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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清晨推开院门,入眼已是一片皑皑。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最纯净的棉絮,严严实实地覆盖、包裹了起来。远山近树,低矮的屋舍,蜿蜒的村道,全都模糊了棱角,只剩下柔和的、起伏的白色轮廓。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泉水,吸一口,从鼻腔一直凉到肺叶,却也带来一种别样的、万物沉寂的清醒。
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孙伯年家院门口那条通往村中小路的方向,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然后消失——昨夜雪大,来看病的村民不多,但依然有人来。
聂虎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体内的暗金色气血,随着一呼一吸,缓缓流转,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他的精神格外饱满。距离救治赵老憨和杨木匠家的小宝,又过去了七八日。这两场硬仗,尤其是小宝那场急症,虽然耗费心神,但似乎也让他在“聂郎中”这个身份上,又稳稳地向前踏了一步。如今村里人提起他,再无半分之前的猜忌和疏离,只有实实在在的感激和信赖。
就连镇上,似乎也隐约有了风声。前两日,竟有一个外镇的人,赶着驴车,拉着一个摔断胳膊的少年,专程找上门来。说是听闻云岭村有位年轻的“聂郎中”,接骨正位有一手,特意来求医。聂虎处理了,效果不错,对方千恩万谢,留下了还算丰厚的诊金。这件事,更让“聂郎中”的名声,隐隐有向周边扩散的趋势。
孙伯年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开始有意将一些关于药材炮制、方剂配伍更深层的知识,以及一些他行医数十年来遇到的疑难杂症和应对心得,陆陆续续传授给聂虎。老人知道,聂虎志不在此,他身上的秘密和责任,远非一个山村郎中可以承载。但多一份本事,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聂虎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医术不仅仅是“聂郎中”这个身份的立身之本,更是他了解人体、探究气血、甚至未来可能辅助自身修炼的重要途径。而且,孙爷爷倾囊相授的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他清扫了院中的积雪,在屋檐下堆起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纯粹是无聊打发时间)。又检查了一下柴房的柴禾,足够烧到年后。做完这些,他回到堂屋,就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明亮天光,继续研读孙伯年给的一本关于经脉穴位和针灸手法的古籍,上面有孙伯年密密麻麻的批注。
晌午时分,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村里传来孩童嬉闹打雪仗的欢笑声,给这银装素裹的寂静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重而均匀的“咯吱”声。不像是寻常村民那种或急或缓的步伐。
聂虎放下书卷,走到门口。只见一个身影,正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院门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头发胡须皆已雪白,在阳光下与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骨架粗大,穿着厚实的、缝补了不知多少层的兽皮袄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灰黄色的狼皮围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紫红色,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山林老狼般的锐利和沧桑。他背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颜色暗沉、弓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长弓,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和一把短柄猎刀,脚下踩着厚厚的、用兽皮和麻绳自制的雪地靴。
是老猎户,石老倔。云岭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公认的、最厉害、也最神秘的老猎人。据说他年轻时独自猎杀过熊瞎子,对这片山林的了解,比对自己掌心的纹路还熟悉。他独自住在村外靠近后山的一处石屋里,很少与村里人来往,性子孤僻执拗,但打猎的本事和辨认兽踪、草药的眼力,无人能及。连孙伯年有时需要一些罕见的、只有深山才有的药材,也得客客气气地去求他帮忙。
他怎么来了?聂虎心中微讶。石老倔是村里少数几个,在他“聂郎中”名声鹊起后,依旧从未登门的人之一。而且,看这架势,不像是来看病。
“石爷爷?”聂虎拉开院门,侧身让开,“您老怎么来了?快请进,外面冷。”
石老倔停下脚步,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聂虎几眼,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将他看透。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聂小子,有点样子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院子,脚步沉稳。进了堂屋,他也不客气,将背上的长弓解下,小心地靠在墙边,然后径直走到炉火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变形、颜色暗沉如同老树根般的手,靠近火苗烤着。
聂虎给他倒了碗热水,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石老倔也不说话,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喝着,目光却依旧在打量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堂屋,以及桌上摊开的医书。
“孙老头呢?”他喝了几口水,才开口问道。
“孙爷爷去后村给王奶奶看风寒了,
;估计得天黑才能回来。”聂虎答道,也在火炉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
“嗯。”石老倔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烤着火,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进来取暖。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
聂虎也不急,陪着安静坐着。他知道,像石老倔这样的老人,尤其是常年与山林为伴的猎户,性子大多如此,有话直说,没事绝不废话。他既然来了,必然有事。
果然,沉默了片刻,石老倔再次开口,目光转向聂虎,语气平淡无波:“赵老憨的腿,是你接的?”
“是。”聂虎点头,“和孙爷爷一起处理的。”
“那小子,命大,也遇上你了。”石老倔淡淡道,“那种伤,换了别人,十条命也捡不回来一条。你接骨的手艺,跟谁学的?孙老头那两下子,我清楚,没这么快,也没这么稳。”
聂虎心中一动。这老猎户的眼睛果然毒。他略一沉吟,道:“跟孙爷爷学的底子,自己……也琢磨了一些。可能是在山里跑得多,对筋骨结构看得多了些。”
这解释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理。一个常年进山、经常处理猎物、甚至可能自己处理过外伤的猎户,对人体骨骼肌肉的了解,确实可能超过普通人。
石老倔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又似乎看穿了他有所隐瞒,但并未深究。他又喝了口水,缓缓道:“前阵子,你救了杨木匠家的奶娃子?”
“是,高热惊厥,急症。”
“嗯。”石老倔放下碗,目光投向窗外雪后的远山,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年冬天,我大孙子,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个症候。烧了三天,没挺过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聂虎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一丝深沉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旧存在的痛楚。原来,这位看似冷漠孤僻的老猎人,也有这样的过往。
“山里人,命贱。一场风寒,一个急症,就可能没了。”石老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聂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你能救,是本事,也是造化。赵老憨那事,村里人念叨,我还不全信。杨木匠家娃子的事,我听说了。你有仁心,也有手段。”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聂虎。
“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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