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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冰锥般尖锐的消息面前,猛地一窒,凝固了片刻。林家破败的院子里,那剑拔弩张、几乎要溢出血腥味的气氛,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王大锤脸上那狰狞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水淋湿又冻住的劣质面具,滑稽而诡异。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怎么可能”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慌乱和不敢置信取代。聂虎?那个煞星回来了?还带着周府的人?这不可能!他明明被那个看起来就很有来头的周先生带走了,说是去看病,但村里私下都传,是惹了麻烦被带走了,甚至可能回不来了!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他身后的两个陌生汉子,显然也听说过“聂虎”这个名字(或许是从王大锤或他侄儿那里),脸色顿时变了,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退意。他们只是镇上跟着王癞子混的普通泼皮,欺负欺负老实村民还行,真对上那个据说手段狠辣、连疤脸那种凶人都宰了的“聂郎中”,心里直打鼓。
孙伯年则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向村口方向,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喜、担忧、如释重负和更深忧虑的复杂光芒。虎子回来了?没事?还带着周府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被母亲死死护在身后的林秀秀,在听到“聂郎中”三个字的瞬间,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一股滚烫的、带着酸涩和难以言喻委屈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和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睁大了那双蓄满泪水、却异常明亮起来的眼睛,也望向了村口。是他吗?他真的……回来了?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聂郎中回来了?!”
“真的假的?还带着周府的人?”
“看!村口!真有车马!”
“这下有好戏看了!王大锤刚才多嚣张!”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了村口那条泥泞的、通往山外的土路。
果然,在土路的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出现了几个人影,以及……一辆马车。
人影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显得极为疲惫,甚至有些狼狈。但当先一人,那挺直的、略显单薄却异常沉静的背脊,那背后用粗布缠裹的长弓轮廓,以及那张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却又异常清晰沉静的脸——不是聂虎,还能是谁?
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天来接他的、周府那个精悍的随从阿成,只是阿成此刻脸色也很难看,被另一个汉子搀扶着。还有陈伯,以及另外两个周府的护卫。最后面,是那辆由两匹黑马拉着的、看起来依旧气派、却蒙上了不少泥浆灰尘的马车。
他们回来了。以一种看似狼狈、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力量的方式,回来了。
当聂虎的目光,穿过稀稀落落围观的人群,落在林家院子里,落在王大锤那张僵硬的脸上,落在地上那刺眼的、盖着红布的“聘礼”篮子上,最后,落在被林氏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眼中含泪、正死死望着他的林秀秀身上时——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锐利的东西,一闪而逝。如同冬日深潭下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是刺骨的寒冽。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只是迈步,继续朝着林家院子走来。阿成、陈伯等人,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走来的少年身上,带着惊疑、好奇、畏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王大锤看着聂虎越来越近,看着他身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风尘,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那股最初的慌乱,不知怎的,竟被一种莫名的羞恼和侥幸取代。这小子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其实是阿成被搀扶,聂虎自己走),分明是受了重伤或者大病初愈!而且,就他一个人回来,周府那个看起来能做主的周先生并不在,只有几个随从。说不定,是在府城惹了什么事,被周家赶回来了,或者……是逃回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一个山沟沟里的小郎中,就算会两手功夫,进了府城那种地方,还能翻天不成?肯定是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回来!周府的人跟着,说不定是监视,或者押送?
想到这里,王大锤的胆气又壮了起来。他梗着脖子,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不吝的假笑,迎上几步,挡在院门口,对着走来的聂虎拱了拱手,语气刻意拉长,带着讥诮:
“哟,这不是聂郎中吗?这么快就从府城回来啦?怎么,府城的饭吃不惯,还是……惹了什么事,待不下去了?”
聂虎在他面前三步外
;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为之一静。
王大锤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骑虎难下,他强笑道:“没做什么,好事!替我侄儿,镇上‘永丰粮行’的王管事,来向林家提亲!聘礼都下了!”他指了指地上的篮子,又斜眼看着聂虎,“怎么,聂郎中刚回来,就想管闲事?这可是林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怕是管不着吧?哦,我忘了,聂郎中以前好像跟林家走得挺近?不过现在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聂虎没有看他指的方向,目光转向了孙伯年,又看向林氏和林秀秀,最后,重新落回王大锤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提亲?下聘?”
“不错!”王大锤挺了挺胸脯。
“林叔林婶答应了?”聂虎问。
王大锤一滞,随即恼道:“林老实不在家,林婶妇道人家,一时没想明白。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侄儿看上林秀秀,是她的福气!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哦?”聂虎微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地上那寒酸的“聘礼”,又看了看王大锤身后那两个眼神闪烁、气势已怯的泼皮,最后,重新看向王大锤,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侄儿,就是那个在镇上‘永丰粮行’,跟着周捕头做事的王癞子?”
王大锤一愣,没想到聂虎竟然知道他侄儿的诨名和“靠山”,心中更是一虚,但嘴上却硬道:“是又怎么样?我侄儿现在可是周捕头面前的红人!聂郎中,我劝你少管闲事!这云岭村,现在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时候了!”
他刻意抬高了声音,既是想震慑聂虎,也是想给自己和身后的人壮胆。
然而,聂虎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再看王大锤,而是转向了搀扶着阿成的那个周府护卫,赵武,问道:“赵护卫,周捕头……是府衙的人?”
赵武虽然对聂虎抱有复杂看法,但此刻局面明显是王大锤仗势欺人,而且涉及周府(聂虎是周家请的客人),他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他沉声答道:“回聂公子,青川县衙确实有位周捕头,分管西城治安缉盗。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大锤,语气平淡无波,“周捕头上月因收受城中‘黑虎帮’贿赂、纵容行凶,已被县尊大人革职查办,如今正在牢中候审。他手下原先那些帮闲、眼线,也树倒猢狲散,被抓的被抓,逃散的逃散。不知这位王管事,是何时成了周捕头面前的红人?”
赵武的话,如同又一记无声的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王大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武,又看看聂虎,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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