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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神户机场,那当然是楼肖紧急编造的。大学生为了省机票钱会优先选择小众机场,这是他突出自己人畜无害别无目的的一种手段。
“噢这样。”
果不其然,宋百川被这股“真诚”哄得五迷三道,一下子就打开了楼肖准备好的话闸。离开家乡后,他总会对说中文的人保持天然的信任。这股信任成了最美味的鱼饵,将一条天真的大鱼吸引过来了。
宋百川稀稀拉拉地笑起来说:“我听你们说想去吃广岛烧,市中心有一家还不错,在美术馆附近,你们吃过吗?”
“哪家呀?”楼肖茫然地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道,“请问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啊,”宋百川没意识到自己拿出手机就等于上钩了,“不知道这个软件你能不能下,相当于日本人用的大众点评……嘶,就是这家,你搜得到吗?”
出于想“看清”店名的无奈,楼肖“不得不”凑近了些,眯着眼“迷茫&039;而惊喜地说:“这是哪家店?嗯……我该怎么搜?我的手机里没有日语输入法。”
照这个势头演下去,楼肖自己都要信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次知道他还有这本事,一秒钟能想出八百个假动作。
“打英文也是可以的。”可惜这次棋逢对手,阴湿男大战天然呆。宋百川热心地盯着楼肖的屏幕,压根不用交换微信那一套。
由于日语的罗马音根据发音来输入,他还善解人意地做了一句补充说明:“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在地图软件里输进去。”
……草。
也对,楼肖欲言又止地想,这个思维才是正常人,为了搭讪用双腿爬山的自己才是不正常人。眼下这段缘分稍纵即逝,不努力就只能多年以后眼巴巴后悔了。
吃什么根本无所谓的楼肖当机立断,先让男人把居酒屋名字输进去。
他搞学术的脑袋全速运转,三秒之内迅速规划出一条不存在的旅游路线,尝试把宋百川去过的地方连起来聊。
有些人不是不规划,而是没到必须要规划的时候。要这会儿符一鸣在场,一拳能把楼肖打进濑户内海。
于是乎,在五人团体的其中四个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云旅游了冲绳和九州,九州甚至还是自驾。其中三个没有国际驾照的人开了累计四个小时的车,有一个连国内驾照的科目一都没考过——楼肖也不懂这车怎么开的,可能是在天上开的。
可惜他的思维和宋百川有本质上的区别,不是所有留学生出国就能买车,宋百川并没有日本驾照。
“请问您来日本多久了呢?日语系?”楼肖马上换了个话题,但这倒是真心提问。
“不久,刚刚两年吧,”宋百川一愣,“我也不是日语系,我是工科生。”
楼肖的眼睛一亮,没想到是半个师兄。他有些激动,学生时代带着痞气的笑容马上从嘴巴缝跑出来,冲动地嘴瓢道:“您的日语听起来不像两年啊,联合项目?日语是二外?”
“没有,我自己学的,”宋百川的笑容淡了一些,“日语很多汉字,你学你也能会。”
楼肖心说我可学不会。
他从小接触双语,对学习一门额外的语言没什么概念。在有限的人生里,他接触定积分的时间比接触中英文的时间要多,看到街边的日语只觉得咒语满天飞。
儿时,母亲最讨厌父亲灌输“你学你也会”的思想,她质问为什么要否定学习新鲜事物时做出的努力。谦逊是因为未知太多,而不是因为已知太少。“你学你也会”这种话极不尊重已经付出过的自己,也不尊重好不容易才学会的他人。
宋百川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又自顾自笑了。
楼肖见过这种笑容,在他决定自力更生彻底脱离原生家庭的时候,只要站在镜子前都会这样笑。
为了挖苦自己而笑。
“抱歉。”
果不其然,宋百川温柔而无奈的眼神透过海水,从楼肖的视野渗进楼肖的心脏。直到彻底定义了楼肖曾经历过的日常,男生才惊觉自己无法从男人的眼神里转移视线。
男人苦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捧着烧酒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天际线喃喃道:“抱歉啊,我有点累,忍不住说了气话。”
气话?
楼肖想,在气什么呢?
他压根想不到,男人嘴里的气话其实是当下实实在在的真心。他的自我定位在求职过程中越来越苍白,由于百分之八十的努力都变成梦幻泡影,所以失去了对有效努力和无效努力的辨别能力。
宋百川不甚在意地将酒罐放在日式木台上,低下头准备穿鞋。楼肖听见易拉罐击打木台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把酒喝完了。
太阳落在身侧的阴影随着动作陷落,楼肖忽然觉得宋百川像一个幻影,随时都能在弥山山顶上烟消云散。
难道我在做梦吗?楼肖想,身边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人?
霎那间,濑户内海的海水好像冲上了万米高空,天与地在虚与实之间来回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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