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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会,只会耍一耍皮影。自小学这个,逃命时却用不上,受尽苦难。待到了锦州,以为终于可以安定下来,就又只能继续耍皮影。”
这老人耍皮影确为上上呈,难怪以此安身立命。
“可怜我那老婆子,跟了我这样一个窝囊废,什么都不会,”老人苦笑道:“一路上吃不饱饭,连梳头的篦都买不起,还没有离开我。”
“她随我一起耍皮影,她来做,我来舞,自此……好多年。”
江却营不自觉看向那些皮影,每一张都干干净净,悬挂整齐,连同方才柳道非拿来看的“楚霸王”,那霸王枪的尖儿也保存完好,看上去栩栩如生,锋利无比,边角毫无磨损。足以见老人的用心程度。
老人顺着视线看过去,不免陷入回忆,笑一笑:“这些……还都是她做的。”
“只可惜……”话锋一转。
只可惜斯人已去,留他一人,独自处于世间。
复又看向楚楚,看她明亮的大眼睛:“这丫头跟她阿婆长得真像,却比她还命苦哇,才五岁,就……”
情至心头,又履履动容,有些喘不上气,喉间发出低沉的“嗬嗬”声,与浓痰一混,又要开始咳嗽。
柳道非往他背后一点,灵力灌入,拦下其的咳嗽:“莫心急,慢慢来说。”
对方缓一阵,清一清嗓子,叹道:“我那儿子儿媳命苦,去得早,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此一病,身子大不如前。”
“我在锦州耍皮影耍出名,挣了那么多钱,我多想治好她,可是……可是不能啊!”
“前半生穷,什么好药都不用不着,终于苦尽甘来,把那碎银子捧在手心里啦!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管用啊!”
老汉边说边哭,喉中又隐隐嘶哑:“我挣了很多钱!我带她住好房子,住最好的房子,住那些从前逃难时被达官贵人赶出来的房子,他说我们这种人低贱,不配!如今我终于带她住上了……可,可为什么,为什么……”
“她离开我了啊?”
“为什么会有瘟疫啊……”
为什么命运专挑苦命人戏弄,他们为了冲破与生自来的桎梏,已经耗尽一切,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面对天灾人祸?
老天爷,你怎么就不肯放过他们?
江却营情上心头,不自觉又看向柳道非,看他的胳膊,又看脖颈,只是那里如今被衣物盖得严严实实,瞧不出来什么。
柳道非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二人目光触上。
这些事情,他们都曾经身处其中,切切实实见识过民生艰难。但他们救苍生,却不与苍生共情。
人一旦开始共情,就会变得感性,失去理智,被情感所主导,被恨意侵蚀。
别去共情。
这是柳道非教他的。
可帮鬼魂了却执念,难免会产生共情意,情上心头,难以自拔。
若放在以前,柳道非在他身边,看到他如此之情,便会皱一皱眉头,向他轻轻摇摇头。用无声之行制止。
但这次,柳道非却并未摇头,而是就这样定定望向他。
对方眼底的思绪太过繁复,江却营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被蛰了一下。
他尝试想正面对上那双眼睛,刚触上,就又如鱼儿逃窜,迅速撤回去。
心如乱麻,那一瞬间被拉了无限长,万千世事一晃而过。江却营忽然想起来,在小时候,好像有次,有人对柳道非说:“你这徒儿八字全阴,天生孤煞,瞧着乖巧,却内里性格古怪,留在身边当心害了你。”
江却营那时就在暗处听着,听完了,嗤笑一声,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柳道非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却震在心底,一辈子也忘不了。
师父说:“详与不详,不是别人说了算。我若害怕这些,觉得自己能被一个小孩子危害到,岂非懦夫也?”
他定定将对方的话还回去:“没有我做不成的事,也没有我护不住的人。”
没有我护不住的人。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思绪猛然回笼。
那老汉哭叫道:“是我无能,我没有保护好她……连带她去前拉着手托付我的,让我把楚楚保护好,我也没有做到!”
“我这一生到底有何用?”
江却营看他声泪俱下,太过激动,又隐隐有咳嗽迹象,便上前拉过楚楚,对她说:“快劝劝你阿公。”
随即,指尖一动,凭空画一符,灵力聚起,往楚楚背后施去。
那片半透明的魂瞬间充满重量,不再颤颤巍巍,被风一吹就晃动不止,即将飘散,而是清晰切实起来。楚楚只觉得脚底一沉,眼中清明些许。随即,她低头,瞧一瞧自己的手。那一瞧,便瞧见了清晰纹路。
柳道非眉头一皱,迈步向前,正要制止,最终还是脚步顿了顿,退回去。
此咒乃是江却营生前自创的一招,较为高级的障眼法,可使魂魄短暂化为生人,有人的重量,使其能和生人接触。
只不过这招繁复,且损耗极大,说到底只是化一场大梦,得不偿失,平常道士不会想起用这个。
江却营对楚楚笑一笑:“快去吧,你现在能抱到你阿公啦。”
楚楚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一看手,又看看老人,随机开心笑起来,哒哒跑过去:
“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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