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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凤仙山的山谷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山林里的一草一木。李铁山和林晓琪的头灯光柱,在漆黑的山林里拉出两道细长的光,一前一后映着往北的山路,雪粒密集地撞在头灯的玻璃罩上,碎成一片细碎的白,转瞬就被凛冽的寒风卷走,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脚下的雪早已没了脚踝,深的地方甚至漫到了小腿肚,每抬一步,都要先把脚从松软却冰冷的积雪里硬生生拔出来,再重重地踩下去,发出“咯吱”的闷响,在这死寂的深山寒夜里,格外突兀。李铁山腰上的膏药还带着刚贴上时的温热,却抵不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刺骨冷意,那股熟悉的酸胀虽被膏药缓解了几分,却依旧缠在腰腹间,隐隐作痛。他攥紧手里的登山棍,棍尖狠狠戳进积雪,探着前方未知的路,每走几步,就会侧头放慢脚步,叮嘱身后的林晓琪:“慢点,这路段当年修路基时留了暗坡,雪盖着啥都看不出来,踩着我的脚印走,别踩偏了。”
林晓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双手把急救包紧紧抱在怀里,那是她的命根子,里面的降压药、葡萄糖、保温毯,都是失联老人的救命物,容不得半点磕碰。她的红色羽绒服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远看像个移动的小雪人,围巾严严实实地裹到了鼻尖,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目光紧紧锁在李铁山脚下的脚印上,一步步稳稳地踩下去,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出来,闷闷的却格外清晰:“铁山哥,你也别硬撑着,要是腰再疼,咱就靠边歇两分钟,喝口水暖暖身子,不差这几步路。”
李铁山回头看了她一眼,头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的一层薄冰霜亮晶晶的,衬得眼睛更亮,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和怯意,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只淡淡应了句:“没事,还能走。”他抬手按开别在胸口的对讲机,刻意调大了音量,怕风雪盖过声音,“老赵,王磊,报下位置,注意脚下。”
对讲机里先是一阵滋滋拉拉的电流声,混着风的呼啸,接着传来老赵粗粝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铁山,俺们到鹰嘴崖下的乱石岗了,这鬼地方全是冰碴子和碎石头,路滑得能摔个四脚朝天,王磊的无人机不敢飞太低,怕撞在石头上,外围扫了一圈,没见着脚印,也没看着半个人影。你们那边咋样?有线索没?”
“往北走,快到老路基了,还在找,你们别往崖边凑。”李铁山说完,又不放心地叮嘱,“乱石岗那地方易落石,风又大,别久待,注意安全。”
“知道!俺们又不是愣头青,哪能往崖边凑!”老赵粗着嗓子应着,接着对讲机里传来王磊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还有无人机螺旋桨的嗡嗡声:“铁山哥,鹰嘴崖这边的风太大了,无人机信号有点飘,我把高度往上调了点,再对着乱石岗扫最后一圈,要是还没线索,俺们就按约定往你们那边汇合,不瞎耗了。”
“好,注意无人机电量,别半路没电坠机了。”李铁山关掉对讲机,继续抬脚往前走,登山棍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坑。
老路基,是早年村里人进山拉木头、挖草药、摘野果踩出来的老路,后来山下修了新的山道,这路就渐渐荒废了,顺着山形蜿蜒曲折,一头连着鹰嘴崖下的乱石岗,一头通着汶河边的山谷,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和矮松,冬天落了雪,荆棘的枝桠上结满了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稍不注意就会刮破衣服、划伤皮肤。
两人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李铁山的登山棍突然狠狠戳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松软的积雪,也不是湿润的泥土,那触感冰凉且坚硬,带着石头的粗糙。他立刻停下脚步,弯腰用登山棍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积雪,一下,两下,雪层被拨开,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还留着早年人工凿过的痕迹,边缘磨得有些光滑,是常年有人走的样子。
“到老路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直起腰,目光扫向眼前的路,头灯的光顺着路基延伸的方向照去。
老路基比旁边的路面稍高半尺,被厚厚的白雪盖着,像一条白色的长蛇,顺着山势缓缓往山谷的方向延伸,在漆黑的山林里,隐约能看出蜿蜒的轮廓。路两旁的矮松被大雪压弯了腰,枝桠垂下来,交织在一起,倒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不少风雪,倒是比刚才的路段稍显背风。林晓琪也快步走了上来,抬手拂开脸上和头发上的雪,雪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成了冰水,她喘了口气,胸口因长时间的行走微微起伏:“这老路基荒废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走,大爷挖了一辈子参,肯定熟悉这路,要是真往这边来了,那咱们也算找对方向了。”
“嗯,这路虽荒,却比旁边的野路平整,没有那么多暗沟,老人走不动野路,肯定会选这路。”李铁山说着,弯腰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一点点拂开路基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冻得指尖发麻,却依旧扒拉得格外仔细,“找找看,有没有脚印或者别的线索,药篓、锄头,啥都行。”
林晓琪也立刻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拂开积雪,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力气大了,把仅有的线索破坏了。
;她的手指本就纤细,没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发紫,指尖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却丝毫不在意,眼睛紧紧盯着地面,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突然,她的手顿住了,指尖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她立刻放慢动作,一点点拨开周围的雪,指着那处被积雪半盖的痕迹,轻声喊:“铁山哥,你看这里,这是不是药篓的印子?”
李铁山立刻凑过去,头灯的光精准地聚在那处痕迹上——那是一个清晰的藤编药篓底印,圆形的,藤条的纹路浅浅地印在雪地里,边缘还勾着几根干枯发黄的藤条,还有一小块磨破的粗布,正是村里老人常用的那种布面藤底药篓,和刘桂兰描述的一模一样。
“是桂兰她爹的药篓!”李铁山的眼睛瞬间亮了,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几根藤条和粗布,藤条还带着点韧性,粗布上还沾着一点干枯的草药渣,应该是刚掉下来没多久,“老人肯定从这过了,药篓应该是被两旁的荆棘刮破了,掉了底,他肯定蹲下来捡过。”
林晓琪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刚冒出来,就被冷风一吹,冻得脸颊发凉:“太好了,总算有明确的线索了,这下不用瞎找了,说明我们往北走的决定是对的。”她说着,又低头仔细看了看药篓印周围,手指轻轻点了点地面,“你看,这周围还有几个浅浅的压痕,大小和老人的布鞋差不多,应该是老人蹲下来捡药篓时,脚踩出来的,还有一个手印,他应该是撑着地面起来的。”
李铁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药篓印旁有几个不规则的圆形压痕,还有一个模糊的手掌印,都被雪盖了大半,若不是林晓琪心细如发,根本发现不了这些细微的痕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雪化在手心,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顺着老路基往山谷的方向望去,头灯的光穿透漫天风雪,却只能照到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再远的地方,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山林。
“老人肯定是顺着老路基往山谷走了,药篓掉了,他挖的参也没了,心里着急,却又走不动快路,肯定就在前面不远。”李铁山语气笃定,抬手再次按开对讲机,“老赵,王磊,发现重要线索了,老路基上找到桂兰她爹的药篓印,还有他的脚印和手印,确定往山谷方向走了,你们别在鹰嘴崖耗着了,赶紧往老路基汇合,走路基中间,别碰两边的荆棘,全是冰棱,容易刮伤人。”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老赵兴奋的大喊,声音里的焦躁一扫而空:“好嘞!太好了铁山!俺们这就过去,这乱石岗可算熬出头了,再待下去,脸都要被风刮烂了!”
紧接着是王磊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铁山哥,我这就把无人机往老路基这边飞,沿着路基给你们探路,看看前面的路况,有没有陡坡或者断口。”
“行,注意避开两旁的树和荆棘,别把无人机刮坏了。”李铁山应着,把那几根藤条和粗布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这是给刘桂兰报信的凭证,也是他们找到老人的底气,更是支撑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他转身对林晓琪说:“走,顺着老路基往山谷走,越快越好,老人有高血压,冻了这么久,撑不了太久,药篓掉了,他肯定心疼,走得不会太快,咱们抓紧点,应该能追上。”
“好。”林晓琪立刻点头,把怀里的急救包往肩上紧了紧,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更多的脸,“我走前面吧,你腰不好,不能太用力,我帮你探路,两旁的荆棘我来拨开,你跟在我后面就行。”她说着,就想往前面走,却被李铁山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走前面,你跟在后面。”李铁山的语气依旧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他把登山棍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拨开两旁垂下来的荆棘枝桠,那些枝桠上的冰棱刮在手上,传来一阵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荆棘刮人,你那急救包不能碰,刮破了里面的药就废了,我来开路,你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跑。”
林晓琪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红色的头灯光打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格外可靠,心里暖烘烘的,眼眶微微发热,不再推辞,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手帮他拂去背上和肩膀上的积雪:“铁山哥,你的背都湿了,雪化了冻在衣服上,容易感冒,实在不行,咱就歇一分钟。”
“没事,干活出的汗,不冷。”李铁山说着,又用力拨开一根粗壮的荆棘枝,那枝桠被拨开后,猛地弹回来,狠狠刮在他的胳膊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刮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皮肤,瞬间就被冰棱划了一道红痕,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往前走。
老路基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太多。荒废了这么多年,路面上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石头露在外面,雪盖在上面,根本看不出来深浅,时不时就会踩空,崴一下脚。路两旁的荆棘长得密密麻麻,像一道绿色的墙,冬天落了雪,枝桠冻得硬邦邦的,稍不注意,就会被刮破衣服、划伤皮肤。李铁山走在前面,用登山棍和手交替着拨开荆棘,给林晓琪开出一条窄窄的路,嘴里还不停歇地提醒:
;“左边有个坑,跨过去,别踩空。”“右边的荆棘密,往我这边靠点。”“前面有块大石头,绕着走。”
林晓琪跟在他身后,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路,手里也拿着一根捡来的细木棍,帮着拨开旁边的小枝桠,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李铁山的手上和胳膊上,看着那些被冰棱和荆棘划出来的红痕,心里一阵阵发酸,时不时轻声问:“铁山哥,手没事吧?那些冰棱太尖了,实在不行,就用登山棍拨,别用手了。”
“小伤,不碍事。”李铁山头也不回地说,可林晓琪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右手背被冰棱划了好几道小口,渗出来的血珠沾在皮肤上,瞬间就被冻住了,红得刺眼,和他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心里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坚持:“铁山哥,你停一下,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雪水进去会发炎的,到时候更麻烦。”
李铁山想挣开,继续往前走,却被她攥得紧紧的,她的手虽凉,却很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就半分钟,很快,处理完咱们再走,不耽误事。”
李铁山拗不过她,只好停下脚步,靠在旁边的矮松上,微微弯腰,让她方便处理。林晓琪立刻从急救包里拿出碘伏棉片和创可贴,动作麻利又轻柔,她先轻轻擦去李铁山手背上的雪水和泥土,再用碘伏棉片轻轻擦在伤口上,李铁山的胳膊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吭声,只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棉片擦过伤口,带着一丝刺痛,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她睫毛上的冰霜上,心里竟觉得暖暖的。
“忍一下,碘伏有点凉。”林晓琪轻声说,声音温柔,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她的手指灵活地贴着创可贴,把每一道小伤口都贴得严严实实,动作轻柔却麻利,贴好后,又把剩下的几张贴创可贴塞给他,“放兜里,要是再划伤,自己贴一下,别再用手直接拨荆棘了,就用登山棍,再结实的手也扛不住冰棱划。”
“知道了。”李铁山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接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重新拿起登山棍,“走吧,这次听你的,不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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