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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青玉此时正蹲在地上,将一堆旧物分类:能卖钱的铜器、瓷器被码在竹筐里,等着明日送进当铺;不能卖钱的旧木桌、破椅子,则被劈成了柴禾,堆得像座小山;剩下些破旧的布衫、磨损的书册,要么被捆成捆准备送人,要么就直接丢进了墙角的垃圾堆……
整个庭院里,唯一还带着老爹气息的,除了正厅供着的那两块爹娘的黑漆位牌,便只剩祝无恙手里握着的那杆鱼竿——那是老爹在他十五岁生辰时亲手做的,竿尾还刻着“无恙”二字,而那时的祝无恙还担心这么直的鱼竿会被同窗惦记,因此在名字下面又加了四个字——“偷了是狗”……
祝无恙的脚步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竿上的刻痕……
身旁的崔响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何要一大早跑去城郊钓鱼,整整一天都不愿回来……
她轻轻拍了拍祝无恙的手臂,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祝无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对着崔响扯出一个笑意,而后目光扫过那堆柴禾,忽然停住了——柴禾堆里夹着一幅卷着的画,画轴是最普通的杨木,连漆都没上,露着木头原本的纹理……
他弯腰将画捡起来,轻轻展开,纸面有些泛黄,却还算完整……
画上的内容很简单:一片大大的墨色荷叶占据了多半画面,荷叶中央趴着一只硕大的青绿色青蛙,圆睁着眼睛,模样憨态可掬;荷叶下方的水面上,游着一群小小的蝌蚪,墨点似的身子拖着细细的尾巴。画的右下方,是老爹熟悉的字迹,写着“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盖着一方“祝圣功”的红印……
祝无恙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笑了——他记得这幅画,是他六岁那年,老爹为了哄他认字画的……
那时他总缠着老爹问,蝌蚪长大了会变成什么,老爹便画了这幅画,还让他在旁边落款作证……
他凑过去看,果然在“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稚嫩,还带着几分颤抖,写着“经查证,此画没骗人,无恙愿作证”……
“青玉!”祝无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沉郁……
正在分类旧物的青玉猛地抬起头,看到祝无恙手里的画,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局促地回道:“公子,您回来了。”
“让你帮着宝姨一起清理,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清理完?”祝无恙朝着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嗔怪,“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
青玉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差点冤枉得哭出来……
他指着眼前分门别类的一堆堆物品,急声道:“公子我真是比那个姓窦的还冤,我真没偷懒!从早上到现在,我就没歇过脚,劈柴、分类、捆东西,腰都快累断了!”
“小孩子哪来的腰?”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脚步声,宝姨端着一个木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布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看到青玉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忍不住训斥道,“小孩勤,爱死人,你再多干点活腰就好了,别老想着偷懒!”
青玉此刻恨不得当场改姓,自己以后改叫窦玉算了……
宝姨训完青玉,又转头看向祝无恙和崔响,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她对着青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去洗手,把碗筷摆好,院子里的这些破烂明天再说。”
而后又热情地拉过崔响的手,笑着说:“崔姑娘,快进屋坐着等,厨房里炖了鸡汤,马上就能开饭了。无恙,你好好陪陪崔姑娘,别让人家站在院子里吹风。”
而祝无恙此时却松开了牵着马的手,走到崔响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崔响,借你的马用用,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城郊找马一鸣,昨天酒喝多了些忘了处理。”
宝姨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都快吃饭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处理?人家崔姑娘刚把你叫回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祝无恙只是笑了笑,没解释太多。他挣开宝姨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吃饭了!”
说罢,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色的骏马便扬起蹄子,朝着门外跑去,扬起一阵轻尘……
宝姨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郁闷地皱起了眉……
她转头看向崔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以前多听话,从来不会这样说走就走,莫非去了一趟太河边撞邪了不成?”
崔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幅摊放在石桌上的青蛙蝌蚪图上,听到宝姨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
“或许,是他看到这家里,再也没有伯父生活过的痕迹,心里有些烦闷吧。”
宝姨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里的旧物,瞬间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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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幅画,指尖拂过“祝圣功”的红印,眼底泛起几分湿润……
“嗨,这孩子,心里有什么事总憋着不说,老喜欢让别人去猜。”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爹在的时候就常说,无恙心思重,跟他多说两句话,都觉得是在和同龄人聊天,一点都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少年朝气!
后来他爹走了,我这个后娘,虽说也想好好照顾他,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问他,他总说‘挺好’;不管给他做什么,他都吃得倍儿香。好歹是母子一场,我却总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他。”
崔响看着宝姨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走到宝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祝无恙的性子,她这段日子接触下来也算是了解一些……
一个早年没了亲娘,跟着老爹长大的孩子,性子本就会比同龄的孩子沉稳些;如今老爹又走了,宝姨毕竟不是他的亲娘,这偌大的祝宅,便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心里话该向谁吐露?他的心思,能不重嘛……
庭院里的风渐渐凉了,天边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将那些堆在角落的旧物,都镀上了一层暖红的光晕……
青玉端着碗筷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宝姨手里的画,小声问道:“宝姨,这幅画……是要留着吗?”
宝姨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祝无恙远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嗯,留着吧,这是他爹给他画的,他可能是舍不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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