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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她又道:“今天每人试一针,自愿。不想试的,记下穴位位置也行。”
几个胆大的陆续上来,有试合谷的,有试足临泣的。有个书生扎完足三里,站起来走了两步,惊呼:“腿底板热乎乎的,像泡了热水脚!”
“那是气血通了。”她笑,“晚上睡觉前扎一针,保你梦里都在赶考。”
阿香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萧大夫,您当初第一次扎自己,怕吗?”
她顿了顿,卷起袖子,露出左臂内
;侧一处浅疤:“怕。但比这疼的我都经历过。”
众人没追问,她也没多说,只将针具收好:“今日课毕。明早开始,每人画一幅人体穴位图,标出今日所学十个穴,错一个抄《针灸甲乙经》一遍。”
散课后,阿香没走,蹲在药柜前啃着饼子继续分艾草。萧婉宁坐在桌旁整理笔记,听见她嘀咕:“我要是能把全身穴位全背下来……是不是就能给您打下手看诊了?”
“不止要背,还要懂。”她头也不抬,“为什么这里用这针?深浅怎么定?病人虚实寒热怎么判?这些才是关键。”
“那……您能单独教我点别的吗?”阿香凑过来,眼里发亮,“比如,怎么看出一个人该扎哪?”
她抬眼看了看她:“你想学望诊?”
“嗯!”阿香用力点头,“我看您一眼病人,就知道哪儿不舒服,特神!我也想学会!”
“不难。”她放下笔,“明天起,你跟我一起看诊。不许插话,不许抢活,就站在边上盯人——脸色、眼神、走路姿势、说话气息,全给我记下来。”
阿香眼睛瞪圆:“真的?我可以跟您一块儿看病?”
“有条件。”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每日写诊案摘要,不少于三条;第二,不准擅自给病人建议;第三,若让我发现你偷懒走神,立马退回药童身份。”
“成交!”阿香一拍大腿,“我今晚就开始背《望诊十法》!”
“我没让你背。”她摇头,“先学会看活人,再谈书上那些字。”
阿香挠头:“那……怎么看?从哪儿看起?”
“从进门那一刻。”她指向医馆大门,“人还没开口,身体已经说了话。走得急的是真疼,走得慢的可能是装病;扶墙进来的一般腰不好,捂胸口的未必是心疾,可能是饿的。”
阿香听得专注,连饼掉渣都没察觉。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比划道:“就像刚才那个来报名的跛脚少年,他拄拐但不靠拐,说明腿有伤,骨头没断;走路时重心压在前脚掌,是习惯负重,不是虚弱。这种人,你不问他做过什么,也能猜个七分。”
“所以他才晓得自然铜能接骨!”阿香一拍脑门,“因为他干过铁匠活!”
“聪明。”她难得夸一句,“医术一半在书里,一半在眼里。”
阿香咧嘴傻笑,忽然又问:“那您看我,能看出啥?”
她上下打量她一眼:“眼下青,昨晚分艾草分到三更天;右手指腹有裂口,碰冷水太多;嘴角干,喝水少。结论——你太拼,但不懂照顾自己。”
阿香讪讪:“这不是想早点学会嘛……”
“学医是长跑,不是冲刺。”她语气缓下来,“你要是累倒了,谁给我煎药?谁替我试针?”
“我不倒!”阿香挺胸,“我年轻,熬得住!”
“年轻也不是铁打的。”她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膏药,“喏,晚上洗完手,抹点这个,防皴裂。”
阿香接过,小声嘟囔:“您这是关心我吧?”
“是省事。”她板脸,“你要是手裂了拿不了药,我还得另找人。”
阿香嘿嘿笑了,把膏药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傍晚收工,她独自留在讲堂,借着余晖在纸上画人形。画得歪歪扭扭,穴位标得密密麻麻,连肚脐眼都写了“神阙”二字。
萧婉宁路过看见,没打断她,只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屋,从箱底翻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初学者针灸图解》,是她早年自己手绘的。
第二天清晨,她在讲堂门口放了张新桌子,桌上摆着那本册子,下面压了张纸条:
“阿香专用,遗失者罚扫药房一月。”
阿香来得最早,看见册子愣住,抬头四顾,萧婉宁已在医馆里给病人把脉。
她没喊,没跳,也没笑,只是轻轻翻开第一页,指尖抚过那些粗糙却清晰的线条,站了很久。
然后她摘下腰间的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支磨得发亮的炭笔,端正坐下,一笔一划,开始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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