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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把那片焦黑的雷公藤残叶封进瓷瓶时,天刚蒙蒙亮。她指尖沾了点灰,蹭在袖口上,留下一道浅痕。阿香蹲在库房门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怀里还抱着半捆没拆的纱布。昨夜折腾到三更,火扑灭后她又带着人翻了几处药柜,生怕还有藏毒的旧渣,直忙到四更才收手。王崇德临走前撂下一句:“明日一早,随我去宫里。”她应了,没问缘由。
她也没睡。坐在静室角落的小凳上,翻着那本破旧小册子,边角烧得卷了,字迹也糊了些,但“蛊行奇脉”那几句她已背熟。窗外风穿廊而过,吹得门帘一掀一落,像有人来回踱步。她抬头看了眼,没人。
日头升起时,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杏色襦裙,月白半臂,腰间药箱沉甸甸的,银针筒插得整整齐齐。阿香揉着眼进来,嘟囔:“小姐真要去宫里?听说公主脾气怪得很,前个太医给她诊脉,嫌他手凉,直接让人拖出去打了十板子。”
萧婉宁系好腰带,顺手拍了下她脑门:“那你可得记着,我若被拖出去,你别傻站着看热闹。”
阿香吐舌头:“我这就去备赎金!”
王崇德来得利索,一身青袍,拄着乌木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抬着个食盒大小的木箱。“带上你的家伙。”他冲萧婉宁点头,“宫里规矩多,只许带基本器械,药材由尚药局供。”
她打开药箱检查一遍:银针、镊子、酒精灯、羊皮手套、显微试剂瓶——这玩意儿不能露,她拧紧盖子塞进夹层。王崇德瞥她一眼,没说话。
三人乘轿出太医院东门,一路往北。街市渐稀,宫墙高耸,朱漆剥落处露出暗红底色,像陈年血渍。守门侍卫验了腰牌,放行。轿子换成了两人抬的软辇,穿过数道宫门,青砖地被鞋底磨得发亮,脚步声回荡在空廊之间。
“公主今晨突发昏厥,”王崇德边走边说,“尚药局几位太医看过,说是暑热入心,开了清心降火的方子,灌下去却毫无反应。陛下震怒,命我院速派精干医官入诊。我推了别人,带你来。”
萧婉宁眉头微动:“您不怕担责?”
“怕。”老头哼一声,“可我不带你看,回头你又要说我守旧。再说了,昨夜你连活人结节都敢取,还怕一个昏过去的丫头?”
她笑了笑,没接话。
转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广庭,四角种着老槐,树荫浓密,石阶上铺着凉席,几个宫女坐在边上扇扇子。正中是座暖阁,帘幕低垂,门口站着四名锦衣侍女,手持拂尘,面无表情。
“止步。”一人拦住,“医官只能一人入内,随从在外候着。”
王崇德看向萧婉宁:“去吧,我在偏亭等你。记住,诊脉可以,但不可妄言病因,尤其不许提‘蛊’‘毒’‘邪祟’这类字眼,惹怒了公主,你出不去这门。”
她点头,拎起药箱独自上前。
帘子掀开,一股冷香扑面而来。屋内阴凉,四角摆着冰盆,铜鹤嘴里袅袅吐雾。雕花拔步床靠墙而设,纱帐半掩,床上躺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唇色发紫。床边跪着两名老太医,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还不滚?”床上少女忽然睁眼,声音尖细,“本宫没死,你们哭丧给谁看?”
两位太医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萧婉宁站定床前,不动声色打量。公主额角有细汗,呼吸短促,指尖微颤,脉象必是浮滑而急。她放下药箱,先净手,取出银针筒,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
“你是新来的?”公主盯着她,“穿得这么素,是来守孝的?”
“回公主,民女萧婉宁,奉太医院之命前来诊治。”她语气平和,“穿衣素净,是为让病人安心。花哨了,反倒分神。”
公主冷笑:“倒会说话。那你看看,本宫是不是快死了?”
“还没。”她说,“要是快死了,就不会有力气骂人。”
屋里一静。
公主愣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你还真敢说。”
萧婉宁也不笑,只道:“请公主伸出手腕,容民女诊脉。”
公主眯眼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伸手。腕细如柳枝,脉象果然浮滑而数,寸关浮亢,尺部虚浮,是典型的肝阳暴亢之象。但她不信这是单纯的暑热——暑热不会让人口唇发紫,更不会一夜之间昏厥三次。
她又翻开公主眼皮,瞳孔略缩,对光尚有反应。舌苔薄黄,舌尖赤红,边缘有轻微齿痕。她问:“公主昨夜可曾进食?”
“吃了两块绿豆糕,一碗莲子羹。”公主懒洋洋道,“怎么,怀疑我中毒?”
“民女不敢。”她收回手,“只是按例询问。另请问,近来是否常觉心悸、易怒、夜不能寐?”
公主眼神一闪:“你倒有点本事。”
“那便是了。”萧婉宁合上药箱,取出一根细银针,“需在神庭穴施针,以平肝熄风,镇静安神。此针不深,只入三分,若有不适,请立即告知。”
“扎吧。”公主闭眼,“反正你们都爱扎我。”
;她下手极稳,针尖轻刺入眉心上方,微微捻转。公主身体一僵,随即放松,呼吸渐渐平稳。她又在两侧太阳穴各下一针,手法轻巧,几乎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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