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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进库取药时。”她看着他,“您当时站在门口,假装咳嗽,其实是不想让我深查,对吧?”
老头低下头,许久才说:“我老了,斗不动了。可我不想死前,看着太医院变成卖假药的市井摊子。”
“那您现在愿意斗了?”
“我斗不动了。”他抬头,眼里竟有些湿润,“但我可以帮你开门。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铜钥。
钥匙冰凉,却像烧红的铁,烫得她掌心发麻。
第二天一早,她召集全体太医,在正堂开会。
没人迟到。连平日总称病的刘太医,也早早坐在角落,低着头。
她站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从今日起,太医院实行新规。”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第一,所有医案必须如实记录,不得隐瞒误诊;第二,药库每月盘点,缺损药材列出清单,追查去向;第三,疑难病症必须组织会诊,不得推诿;第四——”她顿了顿,“凡因用药不当致患者加重病情者,停职反省,严重者逐出太医院。”
堂下一片寂静。
“惠安医士……”一位老太医颤声开口,“这些规矩……是不是太严了?”
“严?”她反问,“你们给太子用理中汤时,想过他会不会肠穿孔吗?你们给中风病人静养时,想过他会不会一辈子瘫在床上吗?你们给血崩姑娘吃阿胶时,想过她会不会失血而死吗?”
没人回答。
“医者,不是抄方子的书吏,不是混俸禄的官僚。”她环视众人,“我们是拿人命下注的赌徒。赢了,人活;输了,人死。你们若嫌严,现在就可以递辞呈。”
依旧无人动。
她转身打开柜子,取出一摞新制的医案簿,封皮印着“太医院诊疗实录”七个大字。
“每人一本。”她挨个发下去,“从今往后,写清楚:病人姓名、症状、诊断、用药、疗效、反思。月底交我审阅。漏记一次,罚俸一月。”
发到最后,她把一本递到王崇德手中。
老头接过,翻了翻,忽然笑了:“字格太小,我这老花眼看不清。”
“我回头给您订加粗版。”她也笑。
散会后,阿香跑进来,兴奋得直跳:“您太威风了!那些老太医都被您训得头都不敢抬!”
“不是训。”她坐在桌前,揉了揉太阳穴,“是唤醒。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太久没人告诉他们——医者该是什么样子。”
阿香给她倒了杯茶,忽然问:“那您以后天天来这儿办公?不去城南医舍了?”
“两头跑。”她说,“城南是根,这儿是枝。根不动,枝才不会断。”
正说着,工部的小吏来了,说是奉旨改建城外医舍的地基已勘定,图纸送来请她过目。
她展开一看,竟是个三进院落,前厅接诊,中堂煎药,后院住人,还有间专门的“医学生习练房”。
“皇上真是大方。”她感慨。
“那当然!”小吏笑道,“听说您连刘瑾都扳倒了,谁还敢克扣您的经费?”
她摇头笑笑,没接这话。
傍晚,她收拾药箱准备回家,却发现王崇德还坐在堂前,对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出神。
“
;还不走?”
“在找一样东西。”老头头也不抬。
她凑过去一看,是本《太医院历年疫病防治录》,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找什么?”
“嘉靖十年那次天花疫情的记录。”他喃喃道,“我记得当时有个女医,用‘人痘接种法’救了三百孩童……可后来这法子被禁了,说是有伤天和。我想翻出来,给你参考。”
萧婉宁心头一震。她知道这段历史——那是中医免疫学的萌芽,却被礼教扼杀于襁褓。
“您支持我研究这个?”
“我老了,不懂新法。”他合上书,抬头看她,“但我记得,那年春天,街上全是戴白帽子送葬的人家。唯独西街那三百孩子,活蹦乱跳。因为他们——种过痘。”
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你若想试,我替你顶着骂名。”
她眼眶发热,却只轻轻说了句:“谢谢您,师父。”
夜色渐浓,太医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她背着药箱走出大门,回望这座古老院落,忽然觉得它不再那么冰冷森严。飞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像是在说:
**新医者,已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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