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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的指尖刚触到盖头边缘,外头唢呐声猛地拔高,锣鼓点子敲得人心发颤。阿香一把将她按回凳上:“别动!还没梳完头呢!”她手里铜梳一滑,带下几根青丝,缠在齿间晃着。萧婉宁抬手去解那股乱麻,袖口蹭过妆台,碰翻了胭脂碟,红痕拖出半寸长。
“哎哟我的祖宗!”阿香跳起来拿帕子擦,“这可是特制的宫脂,陆指挥使昨儿亲自送来的,说能衬您气色——现在倒好,全抹桌上了!”
“那就用别的。”萧婉宁从药箱底层抽出个小瓷罐,掀盖一抹,指尖泛起淡淡药香,“这个也行。”
阿香瞪眼:“那是治冻疮的膏药!您今儿大婚,脸上涂这个?街坊看见非说咱们穷疯了不可!”
“谁说这是治冻疮的?”萧婉宁抿嘴一笑,“这是我调的新方,加了珍珠粉、白芷和蜂蜜,润肤养颜,比那些香膏还管用。不信你试试。”
阿香半信半疑地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片刻后惊呼:“真嫩了!这玩意儿能卖钱!回头我娘皴手就不用买雪花膏了!”
话音未落,院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婆子,穿青布衫,挎篮子,脚上沾着泥点。“萧姑娘,”她低头行礼,“我家小姐让我送这个来。”说着递上一只绣鞋,通体杏红,鞋尖缀着一颗小银铃。
“这是……?”阿香接过翻看。
“说是贺礼。”婆子道,“小姐说,您今日出嫁,总得有点响动傍身,走路带铃,镇邪避祟。”
萧婉宁接过鞋,轻轻一晃,铃声清脆。她认得这手艺——是李淑瑶贴身绣娘做的活计。前些日子她在太医院门口吵那一架,夜里便有人悄悄把一双护膝塞进她家门缝,针脚正是这般细密利落。
“替我谢谢你们小姐。”她将绣鞋放在妆盒旁,“就说我知道她的心意。”
婆子走后,阿香嘟囔:“刚才还冷言冷语,转头又送东西,这位大小姐到底是闹哪一出?”
“她不是闹。”萧婉宁望着窗外日头,“她是心里有事没处说,只好绕着弯子做点什么。”她顿了顿,“就像有人嘴上骂天热,其实只想讨碗凉茶喝。”
阿香听不懂,只顾整理嫁衣下摆。忽而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姑娘,您袖袋里的瓷瓶……真要带着走?”
萧婉宁点头:“嗯。万一路上有人不适,也好应急。”
“可这是……毒验试剂啊!”阿香急了,“您揣着这个拜堂,要是被哪个眼尖的瞧见,非说您心存歹意不可!”
“所以我才藏在暗袋里。”萧婉宁不动声色,“再说了,救人要紧还是规矩要紧?我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开女医塾、招女医官?”
阿香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动,索性转身去翻包袱,嘴里念叨:“红绳、红枣、花生、桂圆……齐了。哦对,还有这个!”她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漆还没干透。
“谁给的?”
“街口王铁匠家老娘。”阿香笑嘻嘻,“她说您救过她孙女的痘症,这份礼早该送了,一直没机会。”
萧婉宁接过木牌,指尖抚过粗糙的刻痕。她记得那个孩子,满脸脓疱,高烧不退,家人几乎放弃。她连夜配药敷治,三天后热退疹消。后来每回路过铁匠铺,那小姑娘都会躲在门后偷看她一眼,然后飞快跑开。
“百姓的心意,最实在。”她轻声道,“不图回报,只盼你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都让让!”是个粗嗓门,“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退后!”
阿香扒窗一看,惊叫:“姑娘!接亲队伍来了!可怎么全是黑衣骑马的?不是说好红衣仪仗吗?”
萧婉宁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巷口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人人身穿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马首挂着乌幡,迎风猎猎作响。领头那人面覆青铜面具,手中捧着一方漆盘,盘上盖着红绸。
“这不是接亲的。”她眯眼细看,“是……赐婚使者?”
话音未落,队伍已在门前勒马。尘土飞扬中,那戴面具之人翻身下马,踏步上前,朗声道:“奉圣谕,赐婚书一道,赠女医士萧婉宁,即刻启程赴宫门受诏!”
阿香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的天爷!皇上这时候下旨?这不是搅局么!”
萧婉宁却神色未变,只问:“敢问大人,这婚书可是霍侍卫长亲自呈请?”
那人顿了顿:“此乃机密,不便透露。”
“那就是了。”她冷笑一声,“霍云霆行事光明磊落,若真有圣旨赐婚,必亲自前来,岂会派个蒙面人代传?再说,赐婚何等大事,怎会无礼部官员随行?更无鼓乐相迎?你们这身打扮,倒像是奔丧的。”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窃语:“真是假的?”“看着不像啊,那马可是御马监的!”“可萧姑娘说得也有理……”
面具人沉声道:“大胆!竟敢质疑圣旨?来人,将此人拿下!”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伸手抓向萧婉宁。
;她身形未动,阿香却猛地扑出,手里抓起一把粉末往空中一扬。那是她平日用来驱虫的雄黄粉,遇风即散,直扑对方面门。
两人呛咳后退,面具人怒极:“找死!”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取阿香咽喉。
萧婉宁终于动了。她左手一掀妆台,铜镜飞出撞向刀锋,铮然作响;右手已从发间抽出素银簪,顺势划过对方持刀手腕。那人吃痛松手,刀落地发出闷响。
“阿香,关门!”她喝道。
阿香反身顶住房门,又搬起条凳卡住门缝。外头砸门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怒骂:“开门!抗旨者斩立决!”
“他们不是朝廷的人。”萧婉宁迅速检查药箱,“面具做工粗糙,腰带扣是铜的,真锦衣卫用银饰。马鞍上的编号也不对,御马监的马都有火烙印记,他们的没有。”
“那是谁?”阿香抖着嗓子问。
“想毁我名声的人。”她打开暗格,取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刺一下,血珠渗出。“今天是我大婚之日,全城皆知。若我此刻‘接旨’入宫,明日传言便是‘萧婉宁攀附权贵,抛夫弃礼’。若我不从,便是‘藐视皇权,大逆不道’。不管哪种,我都百口莫辩。”
阿香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办?外面人越来越多了!”
萧婉宁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只见巷子里挤满了百姓,有提菜篮的老妇,扛锄头的农夫,卖糖葫芦的小贩,甚至还有几个太医院的小吏站在远处观望。她忽然笑了。
“你笑啥?”阿香急得跺脚。
“我在笑,这些人比谁都明白是非。”她说,“他们不会让坏人得逞。”
她推窗喊道:“各位乡邻!今日是我萧婉宁出嫁之日,本应喜庆祥和。可眼前这群人冒充朝廷使者,意图胁迫于我!诸位都是良善百姓,可愿为我作证?”
众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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