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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爻没出声,一意孤行地继续着手下的动作。
“啪嗒——”
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崔爻将解下的长刀放进了卫长遥的手中,一双墨色眼眸静静看着卫长遥,说道:“绣春刀留给殿下防身用。”
“殿下没有令牌,若是臣没回来,殿下便拿着刀进城去。”
卫长遥睁大了眼睛看着崔爻,只见他面色微白,原本红润的嘴唇干裂,发丝微乱,形容狼狈不堪。可一双眼睛温柔静谧,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
卫长遥咽下口中原本要拒绝的话,伸手接过长刀。
“大人就没有什么愿望吗?您的母亲?”
卫长遥凝眉向崔爻看去。
只见崔爻面色如常,垂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并无,”随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长身玉立,平静又坦然,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赏花。
卫长遥站起来,双手抱着那一柄长刀看着崔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崔爻走远之后才慢下来步子,随后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他受伤了。
腹部受了刀伤还淋了雨,此刻身体早已经脱了力,手掌冰冷,身体却滚烫得像在沸水中走过一遭。
饶是如此,他还是费力地将身子与卫长遥所在地点的相反方向走去。
呼吸声粗得像是锯子拉扯过喉间,胸膛像是破风箱一样,每呼出一口气就疼得厉害。
崔爻眼前发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到如此程度。
明明,他是一个自私虚伪至极的人,他将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幼时不知道多少次差点饿死,被别人打死,他都挺了过来,汲汲经营,只为留下这条贱命,可今日与刺客周旋,他却没留半分力,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饵来饲敌。
而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不想让那个柔弱的三公主卫长遥受伤,一丝一毫也不想。
“卫长遥……”,这名字细细咀嚼在唇间,便让他有些开心地翘起了嘴角。身体的痛楚也仿佛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缓解。
自己不对劲了,崔爻心里知道,可并未抗拒这种不寻常,甚至在内心深处隐隐的开心。
原本空寂无一颗杂草的心里开出了漫山遍野的繁花,绵延不绝,经久不谢。
只是,眼前越来越黑,步子越来越虚浮,仿佛一个个轻点下的雨滴也能将他砸倒。
他不知走了多久,头脑中一阵恍惚,随后脸上便感受到了刺刺的痒意,一阵泥土腥气还有青草气呼入鼻尖。
他摔倒了,重重砸在了地上,心脏肺腑仿佛移了位般的绞痛。
头脑中一阵一阵白光闪过,他早就没了力气,快要晕过去,可还是抓住地上的青草前一步,再一步……
离她越远越好,离得越远她便越安全……
即使身体犹如火烧,心口绞痛,可想到她还是叫他欢欣无比。
崔爻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直至再也爬不动时,他闭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
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他已经长高了,他偷偷跑出崔府,走了很远的路跑到了一处村落。
村落之中草长莺飞,人声悠长,家家户户院内欢声笑语,村里的老树下坐着一群孩童和一个先生,先生左书。
他便是为了先生而来的。
崔府里没人在意他,他亦没有银钱去找夫子,因此他每隔几日便跑到这儿来学认字。
他没钱交束攸,便蹲在最后面。
他跟着那些孩童一起拿着树枝,一点一点的写,面上沉静,少年老成,心里满足。
老树下卧着一只老黄狗,耳朵耷拉在一旁,下巴塌在前爪上,鼻子忽闪忽闪地喘着气儿,身旁还有一只母鸡刨着地,阳光散漫而慵懒。
到了傍晚,夕阳西陲,小童们全都散散落落地回家去了,而崔爻还在那儿写字儿。
先生看着他亦是注意到了他,这个看起来便过得艰难的小少年。
少年感受到了先生的注视,罕见地,一向冷清若雪的小脸微窘,耳尖泛红。
自己这般来‘蹭学’,是不是不太好?
少年绷住身子,心里想着即使挨骂他也认了,谁叫他想认字儿呢。他早就知道了有回报就要有付出的道理。
可出乎意料的是,先生没有说他。
先生将他的手掌摊开,看了半晌,道:“穷极半生,位及人臣,痛失所爱,潦草半生。”
说罢,先生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崔爻一眼,丢下句‘以后来这儿不必缩在最后面’,背着手慢慢悠悠地离开了原地。
大树底下的黄狗见先生离开,立马起身抖了抖顺滑的皮毛,扭着屁股一颠一颠地跟着先生离开。
独留少年在原地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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