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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虽细尘飞扬,但常有走在路上的女孩子,脚踩厚底松糕鞋,滨崎步式漂染金发,微灯笼袖毛衣,外披一件金属亮面材质外套,直筒裤,带着睥睨一切的眼神,精神上昂首步入新世纪,肉身则消失在路边拐角处。拐角墙上,有一面“生男生女都一样”的宣传画墙,男孩女孩过分红润的脸色,仿佛同样在乌托邦式的乐观主义色彩中浸泡了太长时间。
程一清驾车一路驶往白云区,城市景观逐渐被逼仄阴暗的城中村风景替代。她熟门熟路,早在债主开始追上门时,已提前在中医学院附近物色了考研房。这里多村屋,随时都有空房子,可以日租,也可以月租年租。走进长而窄的巷道,日光被挡在晦暗骑楼外,透不到深处。虽也有附近皮具市场来往的人,但学生跟外地赴穗治病人员的长租房也多,人员相对没那么复杂,治安也优于其他城中村。她在这里落脚后,在巷口吃一碗牛腩粉,就到网吧去。
网吧里烟味缭绕,她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开始登录oicq,查收邮件。
好友何澄给她发来邮件。
她急急点开,却失望地发现,何澄在邮件里长篇大论,无一字是她需要的。
何澄从小到大都抄程一清功课。这两人,原是大专跟重本的差距。但高三结束前,何澄随家人多年申请到香港,终于获批,她通过港澳台联考进了本地不错学校。程一清却因故退学并缺考,此后一直在社会上飘。
何澄并非学渣,她中英文好得很,只是数理化怎样都学不好。她醉心日剧《新闻女郎》,一心投身当地媒体。当时她自以为可学前辈亦舒,靠在报纸杂志上写方块字,成就名与利,成为中环黄金女郎。只可惜社会进入读图时代,即使是金庸作品,港人也更醉心影视,乐于讨论陈玉莲的小龙女更清幽,还是李若彤版更秀美。谁会留心原著结构如何恢弘,文笔怎样精巧呢。
进了杂志社,何澄起早摸黑,工资低,老板苛刻。为了蹲新闻,她经常要在面包车上吃盒饭,目标人物一出现,扔下只吃了两口的饭盒就要追上去。但即使这样,也往往拿不到一字半句。
程一清曾耐心地听何澄讲述这些,但在这新世纪的开端,她无心看好友诉苦,只关心对方打听到什么程季泽或者香港程记的事。见邮件里没有,她登录oicq给何澄留言。
不料,企鹅头像突然动起来。
何澄上线了。
程一清问:“查到程家的事没有?”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正在发第二个邮件呢,你待会查收。”何澄说自己把杂志社的旧刊都翻了一遍,相关剪报悉数复印扫描。
在何澄絮絮叨叨,说程季泽他哥程季康有多么难跟时,程一清收到新邮件了。
正经内容不多,大部分内容都是程季康跟模特、女主播的花边新闻,但程一清也从侧面了解到,为什么香港程记会出现业务问题。
近年来,香港有些大饮食集团也看中糕点业务,打造更时尚的西饼品牌。这些集团财大气粗,一掷千金到欧美等地实地考察学习,重金礼聘资深制饼师傅。程记虽做传统中式糕点,但难免受到影响。
坊间传闻说,程家长子程季康早就对制饼生意不感兴趣,自此后寻求转型,更开始涉足房地产跟金融。
然而到了九七年,一个金融风暴刮来。
程记也因此受影响。
这些故事,程一清是从程季康的花边新闻里拼凑出来的。花边新闻里,挤满了各种女人,也包括程季康的生母,一个离婚后再嫁豪门的传奇女人,唯独没有程季泽的身影。
但媒体捕风捉影地写到,程季康有一个弟弟叫程季泽。程季泽大学毕业之际,程季康开始感受到压力。
程一清也有一个哥哥。虽说德叔偏心,但兄妹之间关系好,完全没受到父母偏好的影响。她不懂这种兄弟争斗,是怎么回事。她也不关心。
她只关心钱。
在这些新闻中,她嗅到了钱的味道。
走出网吧,月色明亮。程一清到出租屋楼下士多店,买张电话卡,打电话给程季泽,他却久久不接。她在那里买了张彩票,刮出“谢谢惠顾”后,麻木地扔掉。又喝完一瓶雪碧,腿上被蚊子叮出很多包。
而程季泽还没回电话。她忽然不安:该不会,程季泽那边已经跟二叔谈好了吧?
程一清在不安中回到家,对着镜子刷牙,牙齿间出了些血。从小到大,一遇上压力与不顺,她就会这样:被同学排挤嘲笑她是“饼妹”、高考失利、创业失败、反复遇到不好的男人……连彩票都没中过。
程一清吐出混着血腥味的白色泡泡,拧开水龙头冲走。关了水,她听到楼下士多店大喊:“谁是程一清啊?”
她急匆匆跑出去,还穿着睡衣拖鞋,拖鞋也几乎踢掉。人抢过电话来,跟程季泽说话声也带喘。
“不好意思,希望没打扰你休息。”程季泽的语调动听。毕竟,这把声落在程一清耳朵里,都是金钱入账的响声。
她说:“不要紧,反正也不是什么要急事。”那边不语,等她继续说下去,她静了片刻,“我想跟你合作。”
“很开心你给我这样的答复。”
“但是——我希望你停止跟二叔接触。”
“为什么?”
“我不希望打草惊蛇。”程一清深吸一口气,看着附近楼宇间,蓝色天际远远闪着的几颗星,不知何处传来炒田螺的香气。“实话告诉你,只有我爸手里有配方。二叔为了钱,会想办法说服我爸,到时候会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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