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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掉眼泪没有回头,在通信落后的年代,她们都很清楚离别意味着什么。
青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从此,这个落后闭塞的小村庄里,只剩下水。
她一头钻进了黑暗里,不去想爸妈发现以后青水会受到怎样的毒打。
她太自私了。她想。
作为山,怎么可以丢下水,没有山的水不再是完整的水,没有水的山也不再是完整的山,她们都缺了一角。
沿着山路一直走,走到天蒙蒙亮,这时罩在青山身上的死气才堪堪散去。
这是她第一次,清晨起来不是为了去放羊,不是为了去插秧,不是为了去摘玉米,而是为了自己,为了未来。
她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跑了起来,跑得越来越快,自由的风在她身边扑腾、欢跃,她几乎快要跳起来!
原先准备的干粮吃完了,青山也不怕,她能摘野果吃,有露水喝。她觉得,天大地大,哪里都能活。
翻越一座座吃人的大山,她终于来到了广州。
那是青山第一次见到和山里全然不同的风景,这里的山美,水美,这里的人鲜活,漂亮。这是一座有活人的城市!
这里遍地春风,朝气蓬勃,人们穿着时兴的衣服,烫着时髦的卷发,脚蹬小羊皮,手提牛皮包。
店铺张贴着火红的牌面,墙上写着各式标语,“教育决定人生,知识改变命运”,“求发展奔小康,促和谐树新风”,“积极参加革命运动,为革命锻炼身体”……
青山砸吧砸吧嘴,久久地看着那些大字,不愧是城里人,说话都好听。
她喉间溢出一声兴奋得难以克制的尖叫,又哭又笑地喊:“我到广州啦!”
路过的人跟看疯子一样看她,她毫不在意,此刻她就是个疯子。
然而青山并没有高兴太久。
九十年代,城市飞速发展,遍地都是机遇,但青山只有十五岁,一没技能,二没文凭,命运不会眷顾一个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广州厂多,到处都在招工,到处都有外乡人,青山学着他们的样子,在厂门口等着,她不知道要等什么,但他们都是来打工的,跟着他们总没错的。
她坐在板凳上,瘦弱的身子缩在人堆里,小小一个也不起眼。一个热心肠的大姐看了看她,把屁股挪过去点腾出位置,让她挤得不那么难受。
她问青山:“闺女,你也来打工?”
“嗯。”青山不擅长和陌生人交谈,她有些局促。
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感叹:“还得是广州啊,大城市,都说想发财来广东,没想到我还真来对了——诶你咋看着那么小呢?到年纪了没有?”
青山实话实说:“不小了,我十五了,在我们村里,十二岁就该干活了。”
“哎呦。”那大姐一拍大腿,诧异地看着她,“你这没到年纪呢,这是大城市,工厂招工都不要小孩的,你白来了。”
“嗯?”青山很奇怪,她已经不是小孩了,虽然还没到嫁人的年纪,但早就过了干活的年纪了,她问大姐,“到年纪是到什么年纪?”
“就是到十八。”大姐把一头长发扎起来,露出黝黑的额头,“十八才算成年人,你还太小呢,回吧。”
厂里的人又叫了一批进去,青山还想问什么,但大姐也进去了,她想了想,趁乱猫着腰跟了进去。
领头的把他们带到一个房间里,叫他们填表格,青山握着笔,思忖了半晌,在年龄那一栏写了个“18”。
把表交上去后,又是难熬的等待,他们被一个一个带去了别的房间,青山在队伍最末尾,所有人都出去完了,才来人喊她:“杨青山?杨青山是哪个?”
“我、我是杨青山!”青山抱着包站起来,举手大声应道。
“你?”那人的目光在青山身上怀疑地扫视了几圈,最后还是摆手让她过去,“跟我来吧。”
男人带着青山去了对面的房间,里头只有一个女人坐着,青山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皱着眉头打量了青山半晌,问:“你满十八了?”
青山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嗯。”
“身份证带了吗?”
“什么身份证?”青山愣了下,迟疑地摇了摇头。
女人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躁:“是没带啊还是没有啊?”
一种无所遁形的自卑感将她包围,她低下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甩了一巴掌,她不知道打工需要满十八岁,也不知道还得要身份证这种东西,在她们那里,打工只需要跟老板打声招呼就行。
青山听到自己细若蚊蝇般的声音:“没、没有。”
“什么?”那女人的嗓门骤然提高了,“你没有身份证?那你不就是黑户吗?现在还有谁没办身份证啊,都响应国家号召呢,你这丫头思想怎么这么不积极呢?”
那女人还要再说,青山却突然提起地上的背包猛地冲了出去,她觉得难堪,她觉得窒息,在别人眼里是常识的一件事,在她这里却是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人说过要给她办身份证,家里的青南和青水也从来没办过身份证,她们没有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痕迹,偷偷地来,偷偷地走,谁也不知道。
她生长在山沟沟里,即便逃出来,身上也带着洗不掉的穷酸味,带着穷人的劣根,思想落后,眼界短浅,自卑怯弱,迫切渴望融入大城市,迫切渴望洗掉自己身上的脏污,一个生来就在烂泥里的人,却还留着一点可笑的自尊,这就是杨青山的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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