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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啸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阵烦躁,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大人就是一帮虚伪贪婪永不满足的人,顾西靡也是。“那你们去民政局好了。”蒋琴听了这句,怒气更甚:“林泉啸你有没有良心?”林泉啸不明白这话错在哪里,过不下去就别过,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他懒得去管,脚一带,卫生间的门啪地关上。“我上辈子造了孽才摊上你们林家,大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白眼狼!”蒋琴越说越激动,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向林朔。“你当时穷得叮当响,这房子钱谁出的?老娘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平时在外面勾搭那些粉丝还不够?偷人敢偷到我眼皮子低下了?那个贱人也是,当三儿还当上瘾了……”林朔这时开口了:“你话能不能别说这么难听?”“怎么?你还想护着她?我就要说,装什么清高的艺术家,不就是个被玩烂的破鞋,也只有你把她当仙女,当初她躺床上没人管,我还听你的做饭给她送去,要知道有今天,我还不如拿去喂狗!”门外的声音很大,那些话太有针对性,林泉啸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吐出漱口水,打开门问:“你们说的不会是……”蒋琴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关心了?你平时一口一个‘渺姐’,对她比对我这个亲妈还殷勤,干脆你以后都叫她妈得了。”渺姐怎么会看上他爸?林泉啸不愿意相信,“……是不是误会?”“什么误会?那个贱人自己发消息说的,还对不起我,跟你爸滚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对不对得起我?”蒋琴说激动了,一口气没喘上来,歇了会儿,继续说:“你还爱跟那个野种玩,那个贱人要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还得跟你爸搞出个小野种,正好,到时候你们一家团圆吧,就没我什么事了。”林朔站起:“你别越说越离谱行吗?”“我离谱?”蒋琴往他身上狠推一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干出那种勾当还有脸说我离谱?”顾西靡,林泉啸脑子里又是一阵嗡鸣,拔腿朝大门跑去。林泉啸在何渺家楼下敲了半天门,无人回应,他只好再次爬窗。床单已经收起,露出光秃秃的木板,上面孤零零地搁着一个黑色书包,他上次给顾西靡的钱,打开柜子,里面也只有一个琴箱。房间空得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林泉啸胸口一窒,全身的血液都凉下来,他没有浪费时间感伤,马不停蹄跑到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赶去机场。他打电话给顾西靡,打不通。他发了信息,没有回复。看着龟速前进的车流,他催促司机:“师傅,能不能快点?”现在是八九点,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堵,师傅也没办法:“我也想啊,小伙子,要赶航班应该早些出发,怎么这个时候才走?”林泉啸心里都急出火星子了,没心思跟他搭话。如果顾西靡已经在飞机上了怎么办?他爸的公司叫什么来着?他昨晚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顾西靡还愿意见他吗?他急躁地薅了把头发,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司机瞄了眼旁边,“小伙子,你现在急也没有用,看你满头大汗的,车前面有矿泉水,你喝点,喘口气吧。”林泉啸听了,抽出一瓶水,灌了几口,他现在必须要冷静,北京又不是很远,他还是能追得上的。“这是最后一次登机广播,乘坐中国东方航空u1701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顾西靡最后扫了眼密密麻麻的人群,攒动的人群在他眼中模糊成灰白的剪影,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他拖着行李箱,拖着自己的腿,步入登机口。手机铃声响起,顾西靡手指悬停在红色挂断键上方,几秒后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平安区公安分局,请问是顾西靡先生吗?您是何渺女士的直系亲属吗?”顾西靡努力集中精神,将涣散的神志收回:“我是她儿子……我妈怎么了?”“顾先生,请您先保持冷静,今天上午警方在耀阳大厦发现一名坠楼女性,根据初步信息可能与您母亲有关,我们需要您协助到……”“啪嗒”一声,手机落地,后盖与机身分离,电池迸出。人声、广播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世界在一瞬间静止,塌陷,天旋地转,只剩一片白色,顾西靡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向后坠入一片虚空。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顾西靡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一个红色的背影。妈!他大声呼喊,但发不出声音。红发红裙的何渺轻盈地转过身,没有风,她的裙摆却在飘动,她什么也没说,望着顾西靡微笑,笑容恬静美好,不带任何忧伤,犹如一只刚蜕了茧的蝴蝶,浑身焕发着新生的微光。顾西靡原本在往前跑,想追上死亡,可在他的记忆中,何渺脸上从没出现过这种笑容。会不会对何渺来说,他在的一端才是死亡?他的脚步突然迟疑了,站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分不清哪一边更值得停留,只能看着那抹红色渐渐淡去。他徒劳地伸出手,四周的白色在溶解,变得浓稠,黏腻,从指尖到四肢,躯干,全方位地爬上他的身体,堵住他的口鼻,他被封印在乳胶一样的白色物质中。“顾西靡!顾西靡!”林泉啸费力挤开人群,跪在地上,将顾西靡抱进怀里。顾西靡的躯体被困住了,但他的灵魂似乎飘在上方,他能看到一切。他看见何渺躺在太平间的床上,对于选择这种极端死法的人来说,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合常理的宁静。他看见林朔质问蒋琴:“你到底给她发了什么?”蒋琴恼道:“你什么意思啊?我跟偷我男人的女人还能说什么?就她有病,我还想跳楼呢!”他还看见林泉啸握着他的手,几度叫他的名字,之后欲言又止。然后他来到葬礼。灵堂里挤满形形色色的吊唁者,何渺的学生,乐队圈里的朋友,还有一些街坊邻居。或许是死者为大,人们都在讲述何渺生前的好,讲她如何大方,如何善良,如何对谁都温柔以待。“何老师总自掏腰包给我们买颜料,说‘画具不能将就’。”“当初我爸欠了债,还是渺姐出钱帮我们还上的。”“如果不是渺姐支持,我们乐队早就完了。”……不少人抹着眼泪,劝顾西靡节哀,而顾西靡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顾伯山也在,他永远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像刚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但就连他的眼睛都是红的。太过稀奇,顾西靡感到一种荒谬,他竟然想笑。他想,他一定比顾伯山还要混蛋。他们的故事,顾西靡知道大概,何渺年少成名,在港城上大学期间画作就备受瞩目,也是在那时,她结识了顾伯山。初出茅庐的女学生没能抵挡金钱地位的诱惑,很俗套的故事,所以何渺从不对他谈起。顾西靡也极少思考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爱的可能。可现在他无法不去想。顾伯山爱过何渺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鸟般禁锢在金丝牢笼里能算爱吗?那林朔爱过何渺吗?他这样的人,有着美满的家庭,却还是流连花花世界,说到底,他只爱他自己。在场的其余人呢?他们说着何渺给他们的好处,好像这就是何渺的全部。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朔和何渺的事?但他们不关心,就好像他们不关心何渺的另一种生活。当然,他们没有义务关心,葬礼上对逝者的赞美,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也无可指摘。可顾西靡看着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一刻所有人都面目可憎,他自己尤甚。他们的悲伤是面具,而他连面具都戴不上,他这么会装的一个人,在自己亲妈的葬礼上却毫无反应,他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何渺如果没生下他,是不是就会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他捧着何渺的骨灰盒,想到豆豆,想到妹妹,这些在他眼前流走,无处归依的生命,这些在他距离幸福一步之遥时,被厄运攫住的生命。或许他不该怪命运,他才是厄运本身,他持有的期待就是对身边人最大的诅咒。他来到安城是错误,留下组乐队是错误,和林泉啸的相遇更是错误。今后,他什么都不再期待,什么都不再想要。这样想着,他感到困住他的白色物质在龟裂,墙漆般从他身体上一片片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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