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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操蛋。不就是睡了他女朋友,本来就是个破公交,至于吗。“送你去医院?”闫肆转头,看到那个男人,又把头转了回来,破碎的镜子里,是他惨不忍睹的脸,他朝地面吐了口血沫,“我上次去那种地方,还是刚出生那会儿。”他试着打了几次火,摩托车完全没反应,那人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走,他胸腔中冒出一团火,一脚踹翻了摩托:“你吃饱了撑的?干嘛老跟着我?”“我不是第一天就说了,想要你的声音。”闫肆冒出个念头,他的声音不就很好听,怎么不自己当主唱?再一想,这念头可真恶心。“你有病吧?滚开!别跟着我!”他抬腿就走。这个点公交地铁都停了,打车太远,得小一百,可走回去腿得断,闫肆烦躁中,一辆跑车停在他前方。他走过去,车窗正好落下,又是那张脸,朝他扬了扬下巴,“上车,送你。”算了,有便宜不占是傻逼,闫肆上了车。路上,顾西靡在一家药店前停了会儿。车上的香薰很好闻,风一直把那个味道吹向闫肆这边,他以前开摩托都带着头盔,但吹进跑车里的风,绝对跟那时候不一样,他看到的北京也完全不同。闫肆住在郊区的村里,一路上,两人没说几句话,他只知道那人叫顾西靡,开着保时捷,但想组一个摇滚乐队。到达住处,已经差不多是深夜。破破烂烂的屋子,不到二十平,顾西靡四处打量着,他这种精致到头发丝的人,跟这个地方都不像在一个图层里。“怎么?少爷没见过茅坑大的地儿还能住人?”“我住过。”顾西靡拿开床上的烟灰缸,看起来想坐下,又没坐,“这附近没学校,每天上学赶路不累吗?”闫肆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在暖黄的白炽灯下,在周遭的杂乱里,他就像掉进煤灰里的一颗钻石。单纯用帅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人,闫肆没文化,想不出别的词,脑中只蹦出个“漂亮”,他从不用这个词形容男人,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摸烟。“早就不上了。”“你多大了?”“反正成年了。”“我有段时间也没上学。”顾西靡还是坐在了他的床上,“可久了还是发现,有些路,人就是绕不开。”闫肆嗤笑了声,烟从口中喷出,“说得倒轻巧,你这种人上不上学,手里不都是大把钞票?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兴致来了就组个乐队玩玩?”“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玩?”顾西靡说这话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动作,只是略微仰着头,但眼尾带着钩一样,眨了下眼,那钩子的线就“嗖”地放了下来,直直勾到闫肆的心里,他脑中响起那首腻得发慌的歌,时间又变慢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顾西靡已经站起,“手机号写在了药盒上。”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记得擦药,做我的主唱,脸也很重要。”闫肆回过神,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恼意,他还没同意,那人凭什么就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他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揪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还有很淡的香薰味。他烦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睡到傍晚,他打算起来找新工作,一出门,砖头路上停着辆崭新的红黑相间的奥古斯塔。这车太帅了,他的心狂跳。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毛头小子,第一次给心爱的姑娘发消息,摁按键的手抖个不停,半天都没把消息发出去。最后他只发了这样一条:【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对面回的简单:【只是交换。】就这样,他在对顾西靡几乎一无所知,话都没讲过几句的情况下,加入了他的乐队。从那之后,他的人生中没有一天是要考虑钱的。他的生命中不再只有摔碎的酒瓶,挨不完的拳头,还不完的债务。灯光,摇滚乐,顾西靡,构成了他新的生命。闫肆很快就发现,顾西靡是这样一种人,他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爱上他,但他不会爱任何人。顾西靡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车上,紧抱着他的腰,大声呼喊,第二天,继续跟不同的女人或者男人厮混,一辆奥古斯塔算不了什么,他都能把自己的保时捷送出去,那个招人嫌的女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到处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顾西靡睡了一晚。这没什么,他是直男,他又不想睡顾西靡,况且顾西靡也不可能一直坐摩托车后座。对顾西靡来说,人生就跟游乐场一样,长成那样,当乞丐都会有无数人抢着要把他带回家供起来,更别提他还有钱,他想要什么,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再困难点,就是多加一个笑容。这么轻而易举的人生,可他写的歌,要么混乱不安要么阴冷压抑,这个世界有亏待顾西靡吗?闫肆看不出来,但唱着顾西靡的歌,那些根植于旋律中的绝望,恐惧,痛苦,就像是从他自己内心流出来的一样。习惯黑暗的人,总会认出自己的同类,顾西靡一定是这样认出他的。顾西靡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只不过更受上天眷顾。如果不是,那顾西靡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音乐?要么他是一个骗子,要么他是一个天才,或者两者都是。闫肆想找到答案,没日没夜地观察顾西靡,他的笑容,挑眉的幅度,撩头发的动作,穿的衣服,戴的项链戒指,每一个带去酒店的人。闫肆曾经试过留长发,但脸型不适合加上受不了尴尬期就放弃了。每隔一段时间,顾西靡都会消失,但在闫肆的脑海中,这个人没有一刻不在。顾西靡丢了的拨片,吸过的烟头,他收藏了好几罐,顾西靡给他买的“邦迪”盒子,他留到今天,上面的字迹早就被他磨褪色了。他得了癔症似的想知道,成为顾西靡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有天晚上,乐队在一家酒吧小聚,顾西靡比往常兴奋,说的话上下没有任何关联,不断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其他两人都喝趴下了,他始终滔滔不绝。那时候他染着一头金发,酒吧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在他的眼睫处投下阴影,眼睛忽闪,神采飞扬的,被他这么看着,就像他的喜悦是因为自己,自己是他很重要的人,闫肆舍不得移开眼睛,但又不敢长时间直视,只能眼神游移,掠过他的耳圈,鼻尖,嘴唇。突然桌旁晃过几个男人,头发很长,平时在这家酒吧混迹的,大多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写诗的玩乐队的无业游民,那几个人看装束像是搞金属的。其中一个人走过,又回来,盯着顾西靡看了会儿,指着他:“诶?你是不是林泉啸那小子的……”顾西靡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又有一个人说:“是啊,就是他妈……”那人把另一个人拉到旁边,靠着他的耳朵,两人说着嘿嘿笑起来。闫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顾西靡已经举着拳头,朝一人脸上砸去。两人扭打成一团,身旁的人废了好大劲,才将两人分开。顾西靡脸颊肿了一块,挣开闫肆的手,整个人掉在座位上,然后倒在桌上,一动不动。闫肆以为他醉倒了,可他眼睛还睁着,呆滞地说了句:“我要回家。”那是闫肆唯一一次去顾西靡的家,跟他想得差不多,有钱人的大别墅。他把顾西靡扶到沙发上,接着去冰箱找冰块,准备给他敷下伤口。全是饮品的冰箱,突兀地出现了块巧克力,闫肆拿起,正反看了看,生产日期竟然是四年前。没来得及细想,巧克力被一把夺走,顾西靡站都站不稳,晃荡了几步,嘴里大喊着:“你干什么?这是我妈妈给我的!”闫肆还是头一次见顾西靡这么失态,他愣愣地发问:“那你妈妈呢?”顾西靡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闫肆彻底蒙了,顾西靡的脸上时常是轻佻的,漫不经心的,偶尔是极端的冷淡疏远或者热情亢奋,但眼泪是什么?他从没见过,然后他发现自己硬了。幸好顾西靡醉了,应该没注意到。怎么回事,想想也差不多清楚了,闫肆从没安慰过人,也不知道方式对不对,就说:“我都没见过我妈,我出生没几个月她就跑了。”“你走吧。”顾西靡说。闫肆反应还没下去,站着没动。“走啊!”顾西靡指着大门,冲他喊道。他这个样子,红着眼睛,愤怒又悲伤,其实比以往都漂亮,也没那么遥远,闫肆挺想留下来看个够,但他还是走了,因为他必须顺着顾西靡,他太需要顾西靡。不过他们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他离顾西靡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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