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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落难北京城之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人群的哄笑和议论渐渐低了下去,新鲜感过去,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重新汇入进城的人流。但那些残留的、带着刺的视线,依旧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陈文强强迫自己睁开眼。不能死在这儿。他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扶着冰冷刺骨的城墙,一步一挪地往城门洞里走。每走一步,光脚踩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都钻心地疼。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家人。当务之急,是弄点吃的,弄件能御寒的衣服。
穿过幽深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更庞大、更混乱的喧嚣。一条宽阔的土路向前延伸,两侧挤满了低矮破旧的店铺和密密麻麻的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比城门洞下更加响亮刺耳: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乎的咧!”
“大碗茶!一文钱管饱!”
“磨剪子嘞——戗菜刀!”
“新鲜的萝卜白菜!贱卖啦!”
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热气、劣质香料、牲畜粪便、煤烟灰尘以及无数人身上散发的复杂气味,形成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浊流。陈文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恶心。他目光如鹰隼般在街边扫视,最终锁定了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铺面——门脸窄小,挂着一个黑乎乎、油腻腻的布招子,上面依稀可见一个扭曲的“当”字。
就是它了!
他拖着几乎冻僵的双脚,像艘破船在汹涌的人潮里艰难地挤了过去。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怪味。高高的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深色马褂、戴着瓜皮帽、帽檐下露出几缕油腻花白头发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慢悠悠地拨弄着一个黄铜小算盘。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陈文强身上那套沾满泥污、样式怪异的丝质睡衣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他那只光着的脚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瞥了瞥,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估量猎物的精光。
陈文强被那眼神刺得心头火起,但此刻只能强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因寒冷而佝偻的脊背,伸手将手腕上那块沉甸甸的劳力士绿水鬼摘了下来,“啪”地一声拍在冰冷的柜台上。金属表盘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老板,当这个!急用钱!”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带着一股煤老板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不差钱”气势。
老头没急着看表,反而慢条斯理地拿起柜台上一块油腻的抹布擦了擦手,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手表。他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凑到眼前,眯缝着眼仔细端详表盘上那些细密的刻度和小小的皇冠标志,又翻过来看看光洁的金属表背。他那张干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
“嗯…”老头拖长了调子,终于放下表,浑浊的眼珠转向陈文强,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浓重的京片子口音,“瞧着…倒是个稀罕物件儿。黄澄澄,沉甸甸的,做工嘛…也还算精细。不过…”他话锋一转,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捻了捻自己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这玩意儿非金非玉,非铜非铁,咱也瞧不出个门道。既不是古玉,也不是宝石,顶多算个新奇点的洋铁片儿。这年头啊,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明儿还在不在?收你这东西,风险大得很呐!”
陈文强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顶到了脑门。他妈的!他这块绿水鬼,限量款,当年托了多少关系才搞到手,市场价大几十万!这老棺材瓤子居然说是“洋铁片儿”?还他妈风险大?他差点当场骂出来,但冰冷的空气和腹中的绞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强压怒火,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他谈煤矿生意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老头儿,你眼神不行啊!这可是正经瑞士原装进口的劳力士!纯金的!懂不懂?十八K金!看见这绿圈儿没?绿水鬼!限量版!懂不懂什么叫限量版?全球就他妈那么几块!保值!硬通货!放你们这儿,那就是传家宝级别的玩意儿!”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点着柜台上的表,“别跟我玩虚的!痛快点,给个实诚价!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我陈文强发达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这一套在现代社会无往不利的“实力展示”和“画大饼”组合拳,在这昏暗的当铺里却显得异常滑稽。老掌柜被他这一连串听不懂的“瑞士”、“K金”、“限量版”、“硬通货”弄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那点装出来的高深莫测彻底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不加掩饰的看疯子般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这疯子怕不是磕坏了脑子”的怜悯。
“嗬…”老掌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彻底失去了耐心,重新捏起那块表,掂量了一下,用一种打发叫花子的口吻道,“行啦行啦,甭在这儿疯言疯语了。瞧你可怜,冻得跟个鹌鹑似的。这玩意儿,看着新
;奇,料子也还凑合…”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陈文强眼前晃了晃,“三吊钱!死当!爱当不当!”
“三吊钱?!”陈文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所有的理智都在这荒谬到极点的报价面前灰飞烟灭。“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这表壳子抠下来都不止三吊钱!你这老棺材瓤子心也太黑了!你当老子是傻逼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柜台,震得那黄铜小算盘都跳了一下,指着老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黑店!你这是纯纯的黑店!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叫工商局…叫…叫顺天府尹来抄了你这个黑窝!”他情急之下,把现代词汇和仅存的一点历史知识胡乱搅在了一起。
老掌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更加疯癫的言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随即,他浑浊的老眼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闪过一丝更浓重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疯子更好,疯子身上的东西,更是白捡的便宜!他脸色一沉,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
“放肆!敢在老夫铺子里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猛地提高音量,朝后面黑黢黢的里间喊道,“柱子!柱子!死哪儿去了?出来!把这闹事的疯汉给我叉出去!”
里间应声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褂、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壮汉掀开油腻的布帘子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手腕粗的短棍,凶神恶煞地瞪着陈文强。
陈文强心头猛地一沉。看着那根粗壮的棍子和壮汉不善的眼神,再低头看看自己冻得通红的赤脚和单薄的睡衣,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浇熄了怒火,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求生本能。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猛地一把抓起柜台上那块绿水鬼,转身就往外冲,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妈的!老东西!给老子等着!”他撂下这句狠话时,人已经狼狈地冲出了当铺那低矮的门框,一头撞进了外面喧嚣混乱的人流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寒风像无数把冰锥,瞬间穿透单薄的睡衣,刺入骨髓。陈文强裹紧那件聊胜于无的睡衣,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窜,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他的胃袋,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尖锐的绞痛。他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劳力士,指关节捏得发白,这曾象征着他财富和地位的玩意儿,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也坠着他的心。
他茫然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热气腾腾的烧饼摊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刚出笼的包子白白胖胖,勾魂夺魄。卖热汤面的小摊前,食客们吸溜着面条,满足的叹息声像小锤子敲在他脆弱的神经上。他甚至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正捧着一个破碗,贪婪地舔着碗底残留的一点面汤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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