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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阁内早已是遍布热闹喧嚣之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应了传侍的话,怕是朝堂之上能说得上话的都来了。
陈轻央的到来,让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轻蔑地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神色自若地寻了自个儿的位置坐下。
说是为她接风洗尘,她的席位却被安排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算显赫,也不至于被忽视。
席间,她的目光似有意又无意向人群间一扫,落在一对中年夫妻身上。那男子身着官服,面容儒雅,女子则温婉贤淑,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轻央多看了他们几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她这细微的举动,并未逃过不远处另一双眼睛。梁堰和端着酒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光微微一沉。
崔同玉与太后并坐帝王两侧,席间倒是未有过多刁难于她的话,崔同玉需要一个与先帝的情分。
陈靖平自不用说,轻央走后,他常常念起她来。
宴席过半,陈轻央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离席,准备出去透透气。
她刚走出朝天阁,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昌邑侯先夫人正是宿州人,当初产子时距离抚城不远。”梁堰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此刻的心情很是微妙,目光深长盯着陈轻央许久。
自陈轻央入宫以后,他便与她暌违日久。一想到,二人间那山海之隙般的旧怨,恍如一根无形的银针,猝然刺入心窍,教他五脏一抽,呼吸俱窒。
不然,也不至于让他连片刻安宁都坐不住,迫不及待出来与她说些什么。
陈轻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梁堰和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见她未曾匀他半点目光,心中不免怅惘,他声音清凌恍若与朝天阁内的喧嚣声与世隔绝般,
“昌邑侯如今的当家主母,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位夫人,是继室。如今请封的世子出自她,此人在江家地位稳固,恐怕不会轻易让江旻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嫡长子回去,分薄了她儿子的前程。”
他侧头看着她的侧脸,乌浓鬓发,清致姝色,那清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哄、乞求,“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不出三日,我便能让昌邑侯敲锣打鼓,将他迎回府中,认祖归宗。”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陈轻央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里满是讥诮与寒意。
“梁堰和,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她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用江旻来威逼我,利诱我?接下去定远王又想如何呢?帮了江旻之后,需要我付出什么?”
梁堰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我不是……”
“他认不认亲,与我何干?”陈轻央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便是一辈子不认,我也养得起他。我的事,我弟弟的事,都轮不到一个陌生人来插手。”
不知是哪个字眼生生刺激了他,梁堰和心里唯余一个念头——他只想要陈轻央!
这一次他也绝不会放手!
梁堰和一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低着头去擒她那双眼,俊美脸庞不知是失落还是银月洒下清明的光,显得格外苍白,他几乎是从唇缝中寄出这句话,“这五年,你就当真一点也没想过我吗?”
陈轻央尝试抽动胳膊却也只是徒劳,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让她有了几分急躁,“梁堰和,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可我偏不!”
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吻上她。
他对亲吻之事并不热衷,昔日二人浓情欢好时也少有这般暧昧举措,这柔软的唇,他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然而此刻却是远远不够。
想要的还有更多。
直到血腥味充盈在整个舌尖,梁堰和才停下动作。
他抬起手,将她唇上沾染的血色擦净,声音喑哑,“别说那些话,求你了。”
陈轻央将被他抚过的地方擦净,自始至终不曾施舍与他一个神情,而是毫不留情走向了相反的一条路。
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他看着她的背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与其说是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下令。
“来人。”
一名暗中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传令下去,务必加快江家认亲的进度。”梁堰和的脸色黑沉如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挫败,“最好,明日就将江旻送回江家!”
他要将那个少年从她身边弄走,彻彻底底。
陈轻央脚步一顿,回首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至极,再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转身便走。
夜风带着湿意,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陈轻央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石凳皆湿,她想寻一处静坐都无法。
“殿下。”
陈轻央脚步一滞,看向来人。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风雨飘渺落下,难掩那颀长矗立的身姿,正三品朝官服,身形冷寂,持稳端然,俨然似换了一副皮囊一般,他撑着一把伞走来,每走近一步,她都能清晰望穿那双眼底的一分薄红。
“侯洋。”
陈轻央唤了他一声,语调如昨,亦如老友相逢,是故人归。
“本想您回来那日就来见您,可是宫中戒备森严,您知道我的功夫,只怕未进午门便被乱箭射杀了。”侯洋喉头滚动,声音涩然,却还是故作轻松的与她交谈,随着话音削弱,那把原本天平的伞也渐渐倾斜出了一个弧度。
陈轻央死讯传来那日无人知他经历了什么。他亲友不待,求生艰难,想活着有尊严尚且还需靠仇人给体面,他与陈轻央该是一般人,他尚且走到了这,为何偏偏她没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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