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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梦似海潮,铺天盖地涌来,将他淹没,旋即退去。烧退时节,他便挣扎浮出海面,喘一口气,沉沉睡去。时而有人前来照顾,替他一遍遍擦身,更换冷汗浸透褥单,撬开牙关,灌汤灌药。药汁苦涩,汤水咸淡,流进喉管,武松来者不拒,一概咽下。这般时好时坏,半睡半梦,不晓睡了多久。
有一天上,一线天光刺破混沌,将他从没顶海水中间一把拽出。他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茅草屋顶,给炊烟熏得发黑。
武松道:“这是哪里?”几个字却似粳粒鱼钩,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出不得口。但闻一个妇人声音,拍手道:“好了,好了!晓得睁眼说话便是好了!”
武松道:“此听着似顾大嫂声气。怕不是死了么?地下兄弟团聚。”
勉力转头看时,但见个胖大妇人,欢天喜地,赶将过来看视。却不是顾大嫂是谁?屋角蹲坐个俊秀青年,守着一只药铫子,在那里管火,将蒲扇一丢,也站起身来,拍手道:“好了,好了!”
武松道:“你不是乐和么?”
顾大嫂道:“这个人说甚?再也听不明白。”端碗水来喂他。武松这才知觉干渴,如获甘霖,劈手夺过,一气饮尽。哑着嗓子问:“你在这里作甚?不是说在汴京?”
乐和道:“二哥病重,却还忧心小弟。”
顾大嫂道:“你休问他,性慢的人,急坏了你。我对你说。征辽回来,我这个舅舅,本给王都尉要到府中,使令听候,弹琴歌唱,衣食无忧。却谁想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府中呆不上一年,收拾身家,还逃将出来,走在姆姆这里。”
乐和笑道:“小弟天生没福。命中过不来这般富贵闲散生活。”
顾大嫂大笑道:“你枉作个铁叫子!叫天子是散养的鸟,野地里翱翔,方才自在。给关在笼子里的,哪一个乐意唱歌?”
婶舅两个正自说笑,门口转入一个大汉,身长八尺,淡黄面皮,落腮胡须。道:“兄弟醒了!恁的便好。”正是孙立。
武松道:“怎的,你们都在?”待扎挣起身拜会,只慌得顾大嫂乐和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武松搀扶起身,背后垫只枕头坐起。孙立向榻边坐定,问候过几句,往武松脉上一搭,道:“兄弟这一场疟疾,好生凶险!不是你身体壮健,又发见得早,一条好汉,只怕便折在这里。”
武松道:“我记得明明走在海州海边。何时又到了登州?怕不是海上漂过来的。”
孙立顾大嫂俱大笑起来。顾大嫂道:“这个人病得昏了头了!”
孙立道:“兄弟是命不当死。此非登州。我兄弟两个,原本携带妻小,依旧各回本籍,登州任用,岁月倒也平静。却谁想去年冬天,金人南下,派一支水师,来克登州。登州知州是个不济事的人,兵临城下,便要献城投降。我兄弟两个看事不可为,纠集水师头领起事,杀了知州,夺了战舰,打退金狗,将登州城池保全。”
武松听见这里,喝一声采。道:“杀的好!”
孙立道:“杀了旧知州,朝廷又自派个新知州来。走马上任。我吃他等打作叛军,登州地面立足不住,因此上携了一二千愿意的军民,辗转来在南方海边。中间又收容些饥民溃卒,变作千人口要养活。如今方晓宋公明当年不易!足足十倍人马,睁眼是粮,闭眼是饷。”
武松道:“原来如此。我亦自莱州来,路不好走。”
顾大嫂睁了眼睛,叫起来道:“甚么叫作路不好走?俺们一二千人马,沂州山里尚不敢近,怕沾染些晦气。怎的,兄弟此行莫非走陆路过来?你一个单身客人,忒托大了!”
孙立也吃了一惊。摇着头道:“好个怪物!砍断一条手臂,他也不死,如今又地狱里走了一遭,活着出来。”
武松道:“怨不得谁,怪只怪天不收我。”
众人同声一笑。乐和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们此来是泛海南下,沿路粮草,倒不难打发,有与人为善的知州,当地任职的兄弟,便去打些秋风,讨些粮饷,只是日子过的紧些。不比从前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时节。”
武松道:“闻说如今汴京主事之人是宗泽,正招抚河朔间忠义人,供给粮饷,授以官衔,要联结河朔,收复失土。兄长若愁粮饷时,此却是一条明路好走。”
孙立道:“宗老龙图,我敬他是个好汉。只是我嫌朝廷行事甚无头绪,处处掣肘气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吃他粮饷时,说不得便要白白受他些鸟气,因此上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愿去投他。再者我这里一路走来,裹挟挈带些饥民老弱,妇女孩儿的,亦不好往北方去厮杀。”
武松也不多话,道:“想来兄长自有盘算。”
孙立道:“你道我为甚往海州来?闻说这里有些岛屿村落,无人住了,留下些房屋田地,岛上又有淡水。修葺一番,可供居住,打渔晒盐又便当。淮盐行销最好,有贩卖私盐这一桩生意进账时,再也不愁粮饷。因此上我兄弟两个商量,在海州寻个偏僻地界,登岸歇马,征发粮草,打造船只,再往海外寻个立足之地,安顿老小,保全力量。却谁想听说村庄里救起个独臂行者?打发人来看视,一看正是兄弟。合该天不收你!”说着哈哈大笑。
武松动问起邹渊邹润消息。孙立道:“都好。我亦听闻,兄弟曾守汴京。呼延灼真个战死了?”武松道:“城破时,谣言四起,消息乱甚,不知他确切下落。”孙立道:“这年头无有确切消息的,便是好消息了。”
二人谈论一番旧人消息。正自嗟呀不已,门口撞入来一个人,叫声:“二哥!”不分青红皂白,武松身前扑翻了便拜,放声大哭。
顾大嫂倒吃他唬了一跳,笑道:“硕大一个孝子!哭甚?你武二哥又不曾死,这两日前病都不发了,这里好好的坐着。怎的你来了便哭他?好不吉利!”
来人正是史进。吃顾大嫂说的不好意思,当下收了泪来同武松相见。武松道:“兄弟头颈里这一道疤,有些眼生。”
史进笑笑,默不作声。乐和道:“只可惜了这一身好花绣,颈肩上盘的这两条龙,劈作四截。往后只合叫作十二纹龙罢了!”
史进抬手摸了一把,一笑而已。道:“这些年,想煞诸位哥哥!”
武松道:“师兄可好?闻说你同他在太原地面,颇打出了些声名。”
史进黯然。道:“惭愧!死守一年,太原未尝保全。守城军民,大半战死。”
将太原被围惨状约略讲了一些。道:“城破之时,我同师兄分头巷战,厮杀得散了。小弟本道多杀几个金狗陪葬,拼了赔上这一条性命,倒也不亏。却谁想侥幸不死,给一路宋军救起。师兄亦不曾死,吃另一筹好汉救了。”
武松问:“是哪一路的好汉?”
史进道:“说起来倒是个旧相识。未知二哥记取否?宣和三年,我等随公明哥哥东京城内观灯,机缘巧合,救下个半大僧徒。”
武松略一寻思,道:“是面斥皇帝的那一个?这孩儿有些胆气。”
史进大笑道:“有些胆气?他是胆倒包着身躯!他是自幼舍在寺里的,法号唤作宝正。自从离了汴京,云游走在山西地面,一个长老怜惜,容他在寺里挂单,金人来了,要杀长老,将他激怒,杀了几个金人,从此便走在五台山中,纠集一众武僧,游击抗金。”
顾大嫂道:“都道五台山是佛门圣地。怎的净出些舞刀搠杖的高僧,杀人放火的和尚?”
史进道:“天下乱了!休说你我,便是和尚道士,方外之人,又有哪个能够独善其身的?”
武松道:“不曾听闻公孙先生消息。”顾大嫂哈哈的笑,道:“你问他!河朔间兄弟,他倒是第一个反的。又是个出家人,神通广大,天不管地不收。哪个奈何得他!”
史进道:“五台山中僧众,反的亦多。他们最熟习地形,又武艺高强,每战俱捷,见好便收,神出鬼没,教金人闻风丧胆。又因宝正落下一身炮烙拷打伤疤,无论敌我,人人都唤他作‘花豹子’。如今师兄随了一众僧人,走在五台山中,小弟随了宋军,辗转走在这里,天可怜见,遇见兄长。只是失土之人,死有余辜,惟愿早日将这残躯,殉了家国。”
顾大嫂早叫起来道:“说甚要死要活的话?兄弟忒丧气了!”
孙立道:“人尚在,家就在。家尚在,土地就在。脚下但有一寸土地在,你我就不算失土之人。你们只听我一句话:金人这事尚不算完。朝廷不济事!如今主战的李纲相公也给赶出中枢,贬在杭州了。但凡朝廷一日还这般举棋不定,首鼠两端,金人一日便要南下,只怕终有一日,要来在长江饮马。今后国事,且看你我支撑了,缺少不得一个。”
武松道:“不怕。来了且再理会。”
孙立呵呵大笑,道:“正是这话!文来文对,武来武对。实在事不可为时,也不过拼着再招一回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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