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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丝楠木与饥饿营销的滑铁卢(第1页)

第12章《金丝楠木与饥饿营销的滑铁卢》

扬州城的晨雾尚未散尽,运河码头的喧嚣已经沸腾起来。粗粝的号子声、船板碰撞声、脚夫沉重的脚步,混合着浑浊的河水与汗水的咸腥气,织成一张油腻的网,罩在陈乐天身上。他蹲在码头旁青石条铺就的窄巷口,守着身前几块精心摆放、擦拭得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料。每一块都贴着红纸,墨迹未干,是他熬夜琢磨出来的噱头:“天竺紫檀,皇家贡品遗珍,仅此三块!”

“瞧一瞧看一看咯!皇帝老子御案同款木料,错过再无!”他扯着嗓子,模仿着记忆里直播带货的亢奋腔调,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喧哗的运河,连个涟漪都没激起。脚夫们扛着沉重的货包,汗流浃背,目光浑浊地扫过他的“皇家贡品”,如同扫过路边的青苔,脚步不停。偶尔有衣着体面的商人驻足,捏着下巴审视片刻,开口问价。陈乐天立刻堆起笑容,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绝对的良心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您看看这纹路,这油性…”

那商人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浮起一种看傻子似的、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摇摇头,一句话都懒得说,转身便走。留下陈乐天僵在原地,两根手指悬在空中,像个可笑的木偶。二十两,在他心里,这简直是跳楼出血价了!要知道几天前,他可是把更大块头的紫檀当劈柴卖给了烧饼摊老李,只换回三个冷烧饼!那教训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心尖上。他痛定思痛,决定祭出穿越者的法宝——饥饿营销。限量发售,皇家贡品概念,溢价空间…每一步都该踩在古人的心尖上才对。可现实是,这运河边的风,冷得刺骨,吹得他那点穿越者的优越感,稀碎。

他盯着眼前这三块在晨光下泛着沉稳内敛紫红色泽的木料,纹路如行云流水,细腻温润得像凝固的油脂。这可是紫檀啊!搁后世,论克卖的东西!一股混杂着委屈、焦躁和强烈挫败感的怒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饥饿营销?营销个鬼!这大清朝的消费者,油盐不进,完全不懂什么叫“稀缺性”!他狠狠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淡薄、却又异常独特的幽香,混杂在码头驳杂的气息里,像一根细丝,轻轻拂过他的鼻尖。他猛地抬起头,猎犬般翕动着鼻翼。这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润,还有一点点类似樟脑的醒神气息。是金丝楠木!而且是年份极老的阴沉料!这味道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目光锐利地扫过刚刚卸下的一堆杂木。码头的苦力正把一根根粗大的原木从货船拖上跳板,汗流浃背。在那堆灰扑扑、散发着普通松柏气味的木材底下,有一小块不起眼的边角料被随意地垫在下面。木头呈深沉的黄褐色,表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河泥。陈乐天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挤开一个正要搬动木料的脚夫,不顾对方惊愕的眼神,一把将那小块木头捞在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木料。他拇指指腹用力地在木块粗糙的断面上摩挲了几下,指尖立刻感受到一种极其细腻的油润感,仿佛木头内部饱含着温热的油脂。他凑近了仔细看,在泥污之下,那木头的纹理极其致密,隐隐然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金色光泽。他毫不犹豫地用指甲在断面上用力掐了一下,一道清晰的油印子立刻显现出来。没错!金丝楠木!而且是极为罕见的阴沉金丝楠!陈乐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起来,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下职业性的亢奋。这种料子,埋在水底淤泥或土里成百上千年,性质变得极端稳定,色泽深沉华贵,金丝暗涌,香气隽永,是真正的木中帝王,价比黄金!

“小哥,好眼力啊!”一个略带沙哑、透着圆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乐天猛地转身。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这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带着商人特有的、仿佛刻在脸上的笑意。他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发出轻微的喀啦声。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壮硕、面无表情的汉子,双臂肌肉虬结,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陈乐天身上刮过。

“张记木行,张世荣。”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小哥手上这块料子,正是鄙号船队昨日刚从运河上游捞起的‘水沉木’,沾了河神的福气。想不到小哥慧眼如炬,一眼就识得真宝。”

张世荣的目光扫过陈乐天摊位上那几块无人问津的紫檀,又落在他手上那块沾满泥污的金丝楠边角料上,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小哥看来也是爱木懂木之人。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可否赏光,移步旁边茶楼,品杯粗茶?我那里,倒有几块比这小玩意儿成色好得多的水沉老料,请小哥品鉴品鉴?”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礼贤下士的味道,但那姿态,分明是吃定了他。

陈乐天心头警铃微作,这胖子看似和气,可那份笃定和身后那壮汉的存在,都透着无形的压力。但他无法抗拒金丝楠木的诱惑,尤其是“水沉老料”这几个字。他定了定神,

;收起自己的紫檀木料,点头道:“张老板相邀,敢不从命?请!”他跟着张世荣,走进码头边上一间还算雅致的茶楼。那壮汉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沉重的脚步踩得木楼梯吱呀作响。

雅间临河,推开雕花木窗,能看到浑浊的运河水缓缓流淌,货船往来如织。桌上已摆好两杯碧螺春,茶香袅袅。张世荣并不急着谈生意,慢悠悠地呷着茶,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陈乐天脸上逡巡。“小哥口音…听着不似本地人?不知如何称呼?做的哪路营生?”

“在下陈乐天,北方人,初到贵宝地。”陈乐天谨慎地回答,端起茶杯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家里…祖上略通些木工营造,自己也喜好摆弄些木头。”他故意把家世背景含糊过去。

“哦?原来是家学渊源。”张世荣点点头,似乎并不深究,放下茶杯,轻轻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推开,那壮汉抱着三块用干净棉布小心包裹着的木料走了进来,每一块都约莫一尺来长,手臂粗细。他小心地将木料放在铺着软毡的方桌上,解开棉布。

陈乐天只觉得呼吸一窒。三块木料,深沉的乌金色泽,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时光。木纹如水波,又似流动的祥云,在雅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那纹理深处竟真的隐隐闪烁着细密的、若有若无的金丝!一股比码头边闻到的更为浓郁、更加清幽深邃的混合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沉水木特有的凉意和难以言喻的甜润感,瞬间压过了茶香。

“陈小哥,请看。”张世荣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这才是真正的‘水沉金丝楠’,埋在运河底淤泥里,少说也有几百年了。阴气养着,灵气聚着,水火不侵,虫蚁不近。宫里造办处的老师傅见了,怕也要眼热。”

陈乐天强压着心头的激动,手指有些微颤地抚上其中一块木料的断面。冰凉、细腻、沉重如铁。他凑近了,深深吸气,那独特的复合香气沁入心脾。他仔细审视着木纹走向、金丝分布、油性浸润的痕迹…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这完美之下,他敏锐的直觉又捕捉到一丝异常——这木料的色泽似乎过于“乌”了,沉得有些发暗,仿佛吸饱了深水中的某种东西。

“张老板,好料!”陈乐天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三块,什么价?”

张世荣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脸上笑容不变:“三百两,一块。”

陈乐天心头猛地一跳!三百两一块!这简直是天价!放在前世,这价格也足以让人咋舌。他压下震惊,脑中飞速盘算。这料子绝对值这个价,甚至更高,但关键是要能出手,找到真正的顶级买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地迎上张世荣的目光:“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料是好料,但三百两,得看卖给谁。普通富户,倾家荡产也未必识货。真正识货、出得起价的主顾,又岂是轻易能攀上的?我若接下,风险不小。一口价,两百两一块!三块我都要了!现银交易!”

张世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审视着陈乐天。盘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那壮汉抱着胳膊站在门边,眼神愈发不善。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张世荣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带着点爽朗,却更显老辣:“哈哈哈!陈小哥痛快!也懂行!好,就依你!六百两,三块!交你这个朋友!”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陈乐天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也端起茶杯:“承蒙张老板关照!”六百两!这几乎是他翻身的全部希望!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几乎让他忽略了张世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陈小哥爽快人!”张世荣放下茶杯,显得很是满意,“货就在楼下库房,烦请小哥移步,验看交割?银货两讫,大家安心。”

陈乐天不疑有他,点点头,跟着张世荣和他的保镖走下茶楼。茶楼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角有一间青砖砌的库房,铁锁把门。壮汉掏出钥匙,沉重的铁锁哐当一声打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陈腐木材、灰尘和淡淡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库房里光线昏暗,堆放着不少用油布盖着的木料。张世荣示意壮汉点亮墙壁上挂着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库房中央一小片区域。

壮汉走到一堆盖着厚油布的木料旁,用力掀开一角。里面赫然正是刚才在雅间看过的那三块金丝楠木料。张世荣指着木料:“陈小哥,请仔细验看。”

陈乐天走上前,再次蹲下,手指抚上那冰凉沉重的木料。他拿起其中一块稍小的,凑到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想更仔细地欣赏那流动的金丝纹路。灯光摇曳,照亮了木料底部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处。那里似乎嵌着一点深色的、几乎与木料融为一体的污渍。

出于一种职业性的强迫症,陈乐天用手指甲用力刮了一下那块污渍。一小片薄薄的、带着湿气的黑色泥垢被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将沾着泥垢的指尖凑到鼻尖下,深深一嗅——一股极其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猛地冲入鼻腔!这绝不是河底淤泥那种略带土腥的腐败味,而是…一种蛋白质高度

;腐烂后混合着某种阴冷水草的特有腥臭!这味道,他只在一次清理河底沉船遗骸的极端经历中闻到过!

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在刮掉那层湿泥后,露出的木质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青灰色沉积纹路,扭曲、细密,如同某种病态的血管网络,深深沁入木纹之中。这种纹路…他只在古墓里那些长期浸泡在尸水中的阴沉木棺椁上见过!那是尸蜡、腐败物和阴冷地下水经年累月渗透侵蚀,在极端密闭环境下形成的特殊“尸沁”!

“呕…”陈乐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生理厌恶让他几乎当场呕吐出来。他猛地将手中那块价值二百两黄金的木料扔回地上,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巨大的惊骇和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地上的木料,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木头!张老板!这料子不对!这沁色…这泥里的味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水沉木!这他妈是从水鬼棺材里抠出来的吧?!”

话音未落,整个库房骤然死寂。

昏黄的油灯光影在墙壁上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张世荣脸上那商人惯有的、仿佛焊上去的圆滑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劣质的墙皮一样,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铁青冰冷的底色。他细长的眼睛里,所有的算计和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毒蛇般的阴鸷和赤裸裸的杀意。他身后那个壮汉保镖,一步踏前,肌肉贲张,像一堵冰冷的铁墙瞬间堵住了库房唯一的出口,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陈乐天窒息。空气骤然凝固,浓得化不开,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噼啪微响,以及陈乐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呵…”一声极其短促、冰冷彻骨的嗤笑从张世荣喉咙里挤出来。他不再看地上的木料,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死死钉在陈乐天煞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进陈乐天的耳膜:“陈小哥…年纪不大,见识倒是不小啊?连‘棺底沁’都认得出来?看来祖上,干的不是寻常木工吧?”

陈乐天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完了!闯下大祸了!这哪里是什么木材商人?这分明是…是盗掘古墓、洗白阴物的亡命之徒!自己一时失言,竟捅破了这层沾着血的窗户纸!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重重撞在身后一堆盖着油布的硬木上,退无可退。那壮汉堵在门口,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恶兽。

“我…我…”陈乐天喉咙发干,想辩解,想否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张世荣的眼神太可怕了,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窥破致命秘密后的、纯粹的、非人的冰冷杀机。

张世荣缓缓抬起手,止住了陈乐天徒劳的挣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藏青色绸衫的袖口,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这扬州的木头行当,”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但这平静比刚才的阴冷更让人毛骨悚然,“水深着呢。哪块木头底下没沾点泥?哪条商路下面没埋着点东西?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闷声发大财,多好?陈小哥,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偏偏就…长了双不该长的眼睛,生了张不该说话的嘴呢?”

他往前踱了一小步,昏黄的灯光将他矮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堆满木料的墙壁上,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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