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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牙行迷局》
初冬的寒气,刀片似的刮过京城东郊木材堆场裸露的地皮。陈乐天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袍,却挡不住心底一阵紧过一阵的寒意。他蹲在一堆刚卸下车的上好紫檀木料旁,粗糙的手指划过那深紫近黑的坚硬纹理,本该是满载而归的踏实,此刻却被一种冰冷的窒息感死死攫住。
“乐天老弟,不是哥哥我不帮你!”牙行派驻堆场的那个小吏王五,腆着肥圆的肚子踱过来,油光光的脸上堆着假笑,像刷了层劣质的桐油,“规矩就是规矩!这‘大宗珍材入市勘验费’,还有这‘行会特许担保押金’,白纸黑字,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这批货,想进京城的门,这些,一文钱都不能少!”
王五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湖绸棉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沉重的枷锁套在陈乐天的脖子上。
不远处,他新雇的几个伙计正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全是惶惑不安。更远处,堆场门口,赫然停着王府管家那辆眼熟的青呢顶马车——是来催货的。那辆马车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陈乐天焦灼的心头。几天前,他费尽千辛万苦、几乎押上全部身家,才从南方辗转弄来的这批顶级紫檀料子,是他拿下诚亲王府那笔大订单、彻底在京城木材行站稳脚跟的唯一希望。如今,却被这该死的牙行,卡在了入城的最后一道鬼门关前。
黄昏的暗影,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堆场四周的胡同里晕染开来。陈乐天避开伙计们担忧的目光,趁着暮色,独自一人拐进了堆场后面那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阴湿暗巷。腐木和尿臊气混合的怪味直冲鼻腔,巷子深处,一个佝偻的黑影早已等在那里,正是王五。
“陈老板,爽快人!”王五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黏腻,“白天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会儿嘛……”他搓着肥厚的手指,嘿嘿低笑。
陈乐天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递了过去。这是他刚刚咬牙从钱庄兑出来的五十两足纹官银,几乎是他手头能动用的所有活钱了。银两碰撞,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声响。
王五的眼睛在昏暗中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他一把抓过布包,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却倏地一收,换上一种为难的、极其虚伪的愁苦表情:“啧…陈老板,这…数目,怕是不太够啊!”
“不够?”陈乐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王书办,我们白日里不是说好的……”
“哎呀呀,此一时彼一时嘛!”王五把银包往怀里一揣,动作快得像生怕人抢回去,“您是不知道,下午刚接到行会里孙掌案的口信儿,说最近上头查得紧,这关节打点的费用,水涨船高啦!尤其您这货,敏感!紫檀啊!盯着的人多!风险大!没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油腻腻的手指,在陈乐天眼前晃了晃,“一百两!现银!少一个子儿,兄弟我也爱莫能助,您这木头,就烂在堆场里喂虫子吧!”
一百两!简直是明抢!陈乐天眼前一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王五那张贪婪而笃定的肥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着,像一张可怖的面具。这不仅仅是坐地起价,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他几乎能想象出孙掌案——那个行会里油滑阴狠的老狐狸——躲在幕后狞笑的模样。行会,就是要把他们这些不“懂规矩”的新人,彻底压垮、碾碎、吞吃干净!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暴戾的愤怒,在陈乐天胸中翻腾。他猛地踏前一步,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五被他眼中骤然迸出的凶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紧贴住冰冷湿滑的砖墙。
“一…一百两!少一分都不行!”王五的声音有些发颤,色厉内荏。
陈乐天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巷子里清晰可闻。时间仿佛停滞了。就在王五以为这暴脾气的煤老板要动手拼命,腿肚子开始转筋时,陈乐天眼中那股择人而噬的凶光,竟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压了下去。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巷子里污浊的空气,那气息冰冷刺肺。
“好。”陈乐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一百两!给我两天!”
王五如蒙大赦,脸上立刻又堆满了谄媚的笑:“哎哟!陈老板大气!爽快!我就知道您是明白人!两天,就两天!银子到位,勘验文书立马奉上,绝不耽误您王府的差事!”
看着王五像只偷腥得逞的硕鼠般消失在巷子尽头更浓的黑暗里,陈乐天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巷子里的污秽沾湿了他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一百两!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家过活几年的天文数字!两天时间,他去哪里弄?去借?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谁会借给一个根基浅薄的“外来户”?去抢?他脑中竟荒谬地闪过这个念头。巨大的压力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他的头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闭上眼,父亲陈文强那粗豪却带着疲惫的脸,妹妹巧芸弹琴时倔强的侧影,还有浩然那书呆
;子气却清澈的眼神,一一在眼前闪过。他不能倒下!
就在陈乐天被那如山的一百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几近走投无路之际,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像一道微弱的萤火,在绝望的深渊边缘闪了一下。
他安排的那个小线人——堆场里一个手脚麻利、眼神里透着机灵的小伙计栓柱,如同惊弓之鸟,趁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悄悄摸到了陈乐天暂时栖身的简陋小院后门。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是冻的,是吓的。
“东…东家!”栓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一把抓住陈乐天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出…出大事了!您让我想法子打听行会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我昨夜趁着给孙掌案书房送热水,他正好不在…我…我偷着翻了他桌案下那个带暗格的抽屉!”
陈乐天的心猛地一揪,睡意全无:“你看到了什么?”他一把将栓柱拉进屋内,关紧房门。
“是…是账簿!一本私账!”栓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我…我就抄了最要紧的几页!您快看看!那…那上面有您的名字!还有好多吓死人的数目!”
陈乐天一把夺过油纸包,三下两下拆开。昏黄的油灯下,一本粗糙麻纸钉成的小册子露了出来,上面是栓柱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墨字。他急急翻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一行行记录。前面几页,果然是行会如何勾结牙行,向包括他在内的新晋商户巧立名目、层层盘剥的明细账目,一笔笔“孝敬”、“规费”、“押金”,数目触目惊心。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匆忙抄录的那两页上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仿佛在刹那间被冻僵!
那不再是寻常的勒索和盘剥记录。时间赫然是两个月前!一笔来源标记为“江南年”的巨额款项,数目高达白银五千两!这笔巨款最终的流向,被冰冷地记录着:“刑部大牢,陈氏一门,生死勿论。”
“陈氏一门”!
那四个字像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陈乐天的瞳孔!他握着账簿抄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糙的麻纸边缘深深勒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一股混杂着极度震惊、狂怒和冰冷恐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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