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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宣武门内,一处不起眼的胡同深处。
夜色浓稠如墨,巷口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照着青石板上积了两日的雪。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巷中某座宅院门前,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人脸庞。
户部侍郎曹尔堪。
他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这才拢紧斗篷下了车。
宅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曹尔堪闪身进入,门扇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堂屋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烟气却一丝也无。当今雍正爷登基以来,宫中用炭皆由内务府统一采办,层层把关,便是亲王贝勒府上也不敢奢靡逾制。这宅子的主人却能用上这等好炭,足见门路之深。
“曹大人,请坐。”
说话之人坐在上,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内敛。此人姓高名庸,原任吏部左侍郎,三年前因与年羹尧案有涉被降职外放,如今虽身在江湖,却仍与朝中诸多大员暗通款曲,是所谓“倒年派”清流背后真正的操盘手之一。
曹尔堪欠身落座,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沉声道“高公,陈家的事,怕是要变一变。”
“哦?”高庸抬了抬眼皮。
“怡亲王今日在军需处议事时,当众点了陈家煤炭的名,说前线将士用‘陈氏精煤’炼铁锻刀,火候均匀、烟毒最少,比旧式木炭省了三成损耗。”曹尔堪压低了声音,“兵部那几个原本对陈家嗤之以鼻孔的老大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高庸没说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曹尔堪见状,又道“还有更麻烦的。陈家那小姑娘——就是那个弹筝的——前几日奉旨去西山健锐营劳军,听说一曲《将军令》弹完,连那几个素日只认刀枪的把总都红了眼眶。十三爷当场赏了一方端砚,还说了句‘此女才德,军中将士感念在心’。”
他特意咬重了“感念在心”四个字。
高庸终于放下茶盏,出一声轻响。
“有意思。”他淡淡道,“一个卖煤的暴户,不到三年,就从通州码头混到了十三爷的座上宾。”
“所以下官觉得,不能再拖了。”曹尔堪向前倾了倾身子,“陈家老大在南边打通了南洋海路,听说连广州十三行的同文行都开始跟他合作,紫檀木一船一船往国内运;陈家老小那个煤炭生意,借着军需的招牌,已经把京城民用市场吃下了七成——再不动手,等陈家根基扎稳,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高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却让曹尔堪脊背微微一凉。
“曹大人,你以为我是要扳倒陈家?”
曹尔堪一愣“高公的意思是?”
“陈家不过是一介商贾,雍正爷用得着,便是功臣;用不着,便是蝼蚁。”高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我若去动他,反而是帮他在圣前卖惨——商人重利,最擅借势,你弹劾得越凶,他越能显出‘忠勤体国’的姿态来。到那时,反倒显得你我容不下为国出力的商民。”
“那……”
“不必去动陈家。”高庸端起茶盏,“让陈家自己动。”
曹尔堪怔了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高庸轻轻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陈家这两年蹿得太快,表面风光,底下全是窟窿。别的不说——大儿子陈乐天在海上的买卖,用的是什么船?走的什么航线?和洋人是怎么做生意的?这里头有没有夹带违禁之物?有没有勾结洋商欺压粤民?这些东西,不用我去查,自然会有人去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至于陈家老二,在工部待了这两年,经手的工程款项、煤炭采购,哪一笔是干净的?就算他本人干净,他手底下的人呢?陈家家大业大,管得住一个管得住一百个?”
曹尔堪缓缓点头。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陈家背后有李卫这条线,李卫又是雍正爷跟前的大红人……”
高庸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只是一瞬便隐去了。
“李卫是聪明人,”他放下茶盏,“聪明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避开。”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下官明白了。”曹尔堪站起身,拱手一礼,“这就去安排。”
“不急。”高庸摆了摆手,“西北战事未平,陈家现在还有用。等战事一了——圣上的心思自然会变。到时候你再动手,事半功倍。”
曹尔堪应声退出宅门。
马车碾过积雪,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堂屋里,高庸独自坐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良久,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煤老板……呵。”
同一轮月亮挂在北京城上空,冷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积水潭码头北岸,陈家大宅后院的账房里灯火通明。陈文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手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右手还拿着一封刚从通州送来的急信。
这封信是陈家商号驻张家口的掌柜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成
“东翁亲启塞北近日有异动,察哈尔一带马匪骤增,过往商队频频遇劫,绿营兵巡防不力,已有三支晋商驼队被劫,死伤十余人。据探,马匪似有内应,专劫运煤运粮之队,兵器精良,不似寻常匪类。望东翁慎之慎之,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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