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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上的风干了三天,陈文强的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每道都渗着血丝。
他骑在马上,驼队从身后的山脊一路蜿蜒到山脚,二百匹骆驼,每匹驮着两百来斤的“保命”军需,在西北砂碛之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黑影。雍正五年三月末的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没有一丝水汽,沙子打在驼皮上像暴雨砸瓦。
从京城出第十二天,驼队过了杀虎口。归化城还在八十里外。
“东家,喝口水吧。”老周从驼背上翻身下来,递过一个皮囊。
陈文强没接,眼睛盯着前方天际线上那道淡淡的尘烟。
三天前怡亲王胤祥在王府单独见他的情形,此刻还在脑子里转。没有寒暄,直截了当——西北有变,对准噶尔用兵在即,军需系统正在重组,王家、孙家那些老牌商号的供应度跟不上大军西进的节奏。胤祥的意思是,陈家最近的供货记录和物流数据他都看过,可以试着接一部分非核心军需。
“朝廷不养闲人,陈家既然有这个能耐,就拉出来遛遛。”怡亲王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陈文强心里一凛。
接下这批订单意味着什么,陈文强比谁都清楚。陈家从煤站起家,做到能接触军需,中间不过几年功夫,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但他更清楚的是,西北那边已经火烧眉毛了,陈家若不接,那些骂“商贾暴富不知报国”的言官嘴皮子也不会有多客气。
所以陈家不仅接了,而且干得比别人都狠。
头一批军需单子不算大——特制煤炉两千台,改良弓梢五百副,风箱式便携熔炉八十座。但在常规军需之外,陈文强自己额外添了一批骆驼用的高蛋白饲料饼——黄豆磨粉掺精料压成的饼子,每块三斤,够一头骆驼管两天不掉膘。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西北运输线。从京城走张家口到归化城,一千多里,骆驼和马匹走到已是半死。从归化城往科布多、乌里雅苏台,还有两三千里沙碛之地,骡马驮着物资走,一路草料难寻,牲畜掉膘,到了前线连跑的力气都没有——那还打什么仗?
战场上,一头掉膘骆驼意味着什么,陈文强太清楚了。
他上辈子在煤矿里待过大半辈子,当矿长的时候调度过上百辆运煤车,那套物流体系的管理思路,搬到大清照样能用。唯一不同的是——煤车跑慢了是亏钱,军需跑慢了是掉脑袋。
“东家。”老周又喊了一声。
陈文强回过神来,接过皮囊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陈味,但此刻喝进嘴里比什么都过瘾。他抹了一把嘴,勒住缰绳“还有多远到归化?”
“按脚程算,明儿傍晚能到。”老周指着远处的尘烟,“不过东家你看那边——不对劲。”
陈文强眯起眼睛看了半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归化城的方向腾起的尘烟太浓了,不像是市集开市的喧嚣,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心头一紧。
驼队里押送的军需物资,每一件都是工部军需采办处盖了大印的官单。煤炉和熔炉的炉膛是陈家特制的铸铁内胆,散热均匀,燃烧效率比清军现有的行军炉高三倍以上。改良弓梢用的榆木和硬槭木是从南洋运回来的上等料,陈文强让木材行的老李头亲自一块一块开料审过,木纹歪一点都不能要。这批物资是怡亲王第一次把军需订单给陈家,出了差池,不仅是掉脑袋的问题,整个陈家都得跟着陪葬。
“驼队停下,派两个机灵点的到前头探路。”陈文强翻身下马,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货箱的绳子再查一遍,炉膛外面包的那层防震草垫全部加厚。”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陈文强站在砂砾地上,看着天际那道越来越浓的烟尘,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卷起的沙粒打在马鞍的铜饰上,出细微的叮当声。
归化城的方向,烟尘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了马蹄声。不止一匹。
陈浩然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形。他伸手摸了摸下巴——颧骨的轮廓比一个月前明显了许多,眼眶底下那圈青黑怎么都消不下去,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一个月前曹家案余波的牵连险些把他拖下水。
朝廷清查曹家党羽的网络越收越紧,陈家因早年与曹家有过几笔木炭生意往来,被顺天府暗中调查了两轮。虽然最终靠着李卫从中疏通关系,把陈家定义为“被索贿的寻常商贾”而非“主动结交”,总算化险为夷,但那份提心吊胆让陈浩然瘦了整整一圈。
“二爷,三爷在归化城出事了。”一个灰衣仆从叩门而入,递上一封被汗渍浸润得斑斑驳驳的信。
陈浩然接过信,手指微微颤。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马背上狂奔时写下的——“归化郊外遭匪袭,销货尽失,伤一人轻,吾无恙。急。”
是陈文强的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陈浩然的脑子飞旋转。归化城周边局势早已不是太平光景。雍正对准噶尔用兵在即,漠南蒙古一带表面平静,暗中却已是暗流涌动,各路马匪流寇趁虚四起,专门拦截那些押运官货的驼队。
陈家押送的这批军需物资,表面上只是煤炉、弓梢和熔炉,但陈文强为了节省时间走了北路驿道——这条路近,但险。五百副弓弩,八十座便携熔炉,这要是落入马匪之手,后果不敢想。
他几乎没有犹豫,起身抓起外袍:“连夜启程去归化,带上京城煤站里最好的两个护院,还有上回从山西那边收来的那批火折子和药粉,全带上。”
“二爷,那批药粉——”仆从迟疑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浩然已经披上袍子,系腰带的手快得像在战场上扎绷带,“放心,不是火药,是我三哥上回试出来的一种烟雾配方——煤粉掺硫磺,再拌一点硝石末,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不伤人。三哥管这个叫‘障眼法’,年前在城外试过一回,半袋烟功夫就能把一整条巷子熏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顿了顿,披风已经系好,提起了桌上的佩剑:“上回三哥用它在大同把那拨偷袭的货匪打得找不着北,我也亲眼见识过。这一回,该轮到我带它去归化走一遭了。”
仆从不再多言,转身去准备。
陈浩然走出房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紧了紧披风领子,心里飞盘算着——从京城走官道到归化城,全程快马加鞭至少要十日。但若是从大同绕近道走北路,日夜兼程,最快七日内可达。
他必须抢在陈家军需物资出事的情报先一步传入朝廷之前赶到归化城,安置好陈文强,设法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至少要让外界看来,这只是商路遭遇小劫难,而非陈家能力不济。
陈浩然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深夜的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出了城门,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西北方向的天边隐隐透着一点微光——烽火台的余烬未熄。
“驾——”
三匹马出了城门,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前,陈巧芸在陈家后院菊花丛间的琴案前弹了一整夜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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