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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敢岂敢,”杭帆飞快地把腿抽回来:“网约车都快到楼下了!”
五点一刻,出租车抵达浦东机场。
这座城市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迎送各路游子的机场却已经开始了忙碌。安检,值机,再安检,长长的队伍像是排不到尽头。
慢一点吧。缓慢移动的队列里,杭帆在心中默想,时间过得再慢一些吧。
就让我停留在这一刻,让今天永远别结束,让我永远牵着爱人的手。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您乘坐的FM914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公务舱旅客、天合联盟金卡……”
岳一宛收紧了五指,将杭帆的掌心更紧地扣近自己手里:“我们去买杯咖啡再上去吧?”
只有一刻也好,我想和你一起从凡俗的世界里逃离。这样的时光,仅仅只再多一刻也好。
他的恋人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走吧,我们还来得及。”
近十点左右,从北戴河机场出发的出租车,终于载着他们来到了阿那亚。
眼下正是阿那亚的旅游淡季,虽然天气晴朗,路上却鲜少见到人影。
北地的深秋,天穹湛蓝开阔,偶有水鸟振翅飞过头顶。隐隐地,还能听见轰隆闷响从远方断续传来,那是拍打在海滨沙滩上的浪涛声。
“这里的气候环境有点像烟台。”走在沙滩边上,岳一宛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其实秦皇岛也是我国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做得好的酒款,可能风格上也会和蓬莱产区有些相似。”
海风肆虐,带来阵阵寒意。恣意啸吼的冷风中,两人交握着的手被岳一宛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恋人体温带来的暖意传遍杭帆全身:“但我更喜欢烟台的海。”杭总监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你在那里。”
“我也是。”酿酒师的脚步停了下来,捧着爱人的脸,认真地回答道:“我也更喜欢烟台的海。因为和你在那里共同生活过,也与你一起在海边约会过,所以它让我感觉像是……它是‘我们的海’。”
盛夏浓荫里的叶片都已经凋零了。唯独岳一宛的眼眸,仍旧是动人不变的翠绿颜色。
没有来由地,在爱人的目光注视下,杭帆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闭上了眼睛,仰头亲吻了自己挚爱的人。
“我们的海,”杭帆呢喃道,“真希望它永远都是我们的海。”
阿那亚的街头没有烟火气味——即便是在当地拥有房产的业主,也很少有人真的来这里生活。这里是销金如土的奢华度假区,更是一座沉浸式的全景超大摄影棚。
坐落在无尽海岸线上的“孤独图书馆”,极简的现代风格建筑,浅灰色水泥涂抹出的寂寥氛围,配上一望无际的海洋做背景……为数不多的几个访客正激动地凹着造型,大声讨论哪个角度才能把全身与全景都收入镜头中。
同样是坐落在海边的“阿那亚礼堂”,通体纯白的尖顶小教堂,被广阔海面衬托得像玩具一样小巧玲珑。几位懂哥游客一边狂揿着相机快门,一边指点江山:“就这个,这个十字架,哎,这种我拍得多了!日本的光之教堂不也就长这样?早跟你讲过,设计这个东西啊,它就是靠抄来抄去嘛!”
工业建筑风格的北岸礼堂,音乐厅的墙面上用水泥模拟出铁皮焊接的痕迹,像是焊起了艺术与工业的交接点。身穿排练服装的女孩子,怀里抱着一大沓活页夹,蹲在墙角边和人打电话:“我好累,等下再说行吗……过会儿我还有演出,真的……”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这里售卖的一切都很昂贵。从菜单字体到菜肴摆盘,再到冰美式的玻璃杯上插着一片薄如秋叶的苹果干,处处都彰显着“生活美学”的精致设计感。在这份登峰造极的精致面前,人们的相机镜头总比舌头更先开动。
“真想把我的一部分工作,无偿外包给这些爱拍照的人。”
戳着一片摆盘用的橙子,杭总监唉声叹气地说:“但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做一行恨一行,没钱给钱才拍得最快乐,有人给钱,那就立刻变得很痛苦。”他从面前的沙拉上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男朋友,语气里满是羡慕之意:“当然,你除外。你对工作的真挚爱意是全世界独一份的。”
岳一宛噗嗤笑了出来。
他拈起一片芝麻菜的叶子,往恋人的嘴里塞进去:“当然不,亲爱的。就算是我,也会有发自内心地恨工作的时候。”
芝麻菜生吃是苦的。而岳大师心眼忒坏,还要专挑没有沾上油醋汁的那几片来往杭帆嘴里喂,把小杭总监吃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你恨的应该只是Harris,而不是工作本身吧?”
午后三点,他们正坐在酒店外的一家餐厅里。
这附近人来人往,无不打扮得妆容精致、衣装盛丽,大抵都是来前来参加集团年会的罗彻斯特员工。为此,杭帆还特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以免让无心之言落入有心之耳。
“并非如此,我的杭总监。”岳一宛笑了笑,“就算没有Harris,这份工作也并不全是愉快。”
在他们对面,隔着一道洁净如新的落地玻璃,在阳光洒落的嫩绿色草坪后面,度假酒店的正门口已经铺设好了长长红毯。
金灿灿各大的品牌标志,被五彩灯带围绕着,骄傲地点缀于正门两侧的花坛造景之中。
——当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香水彩妆与成衣皮具等部门,如今的业绩虽是没落了,但也没沦落到要和罗彻斯特酒业同桌吃饭的地步:诸如斯芸酒庄或起泡酒品牌之流,一概都被发配去了最边缘的角落里,卑微得仿佛只是签名墙上的一块背景印花。
“你知道吗,杭帆?”
岳一宛收回视线,轻轻勾住了恋人搁在桌上的手指:“在我成为首席酿酒师之后,又过了整整两年,斯芸酒庄的葡萄酒才真正开始对外销售。从葡萄藤种进地里,再到一瓶酒最终得以面世,这是一段非常漫长的等待。”
但如斯漫长的等待,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在最初的几年之中,罗彻斯特酒业给“斯芸”做的广告营销,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同几句话,“售价最昂贵的国产葡萄酒”,“大师传世之作,臻藏馈赠佳品”,“世家血统,尊贵典范”——左右就是离不开一个“贵”字。
可昂贵就真的等于高贵吗?昂贵就一定意味着品质优秀吗?
酿酒师对此表示质疑,但无人给予他回答:不过就是打一份工作的事情,你还搁这儿真情实感地吹毛求疵起来了?
在当时的营销稿件里,他们还信手编撰故事,说,为了能将给葡萄留住最多的营养物质,酒庄里有一群特殊雇员,只全心全意地负责摘掉葡萄藤上的每一片叶子。
“纯属放屁。”语气尖锐地,岳一宛评论道:“世界上的任何一片葡萄田里,都从没有过这样纯粹浪漫的、诗歌般惬意悠闲的工作。”
农业的劳作极其辛苦。
想要收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葡萄,也就不可避免地要让双手与双脚沾满泥土。
但无论是种地剪枝,还是说早起贪黑的采摘抢收,这都不是奢侈品公司想要营销的故事。
这太“土”了,也太不“高级”了。所谓的奢侈品,就应该配上一些更漂亮精致的画面,一些更加惊世骇俗的桥段——雇佣一整群人,只为摘掉藤上的一片叶子,这样珍罕的佳酿,唯有坐享四海的天子才配享用;英俊的酿酒师,在实验室里随便摇一摇试管,神奇的混酿就会自动完成,仿佛某种不可捉摸的神秘魔法……
在这些故弄玄虚的浮夸笔法背后,真正为葡萄酒而付出了辛勤劳动的人们,反而被“奢侈的故事”无情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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