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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来到皇宫的第一年秋日,参加过一场赏菊宴。
皇宫碧菊园里的菊花每年都是一道秋日盛景,只不过,每年的赏菊宴各有不同,今岁负责举办赏菊宴的是宫中已过及笄礼的大公主,她的学问做的极好,是以,她在赏菊宴上设了‘文会’比试,不但要接诗,还要‘点物作诗’。
那时,云雀才刚刚学会了认字,只读了《论语》,诗经都还未翻过。
自来到皇宫,虽然仁宣帝对她很是疼爱,可宫中的兄弟姊妹们对她却都不甚热络,一早,她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本是要说她不去赏菊宴了的,可当时,正巧清和公主也在,非要拉着她一道去赏菊宴。
她抬手揉揉脑袋,故作恹恹道:“我昨日夜里读书睡下的晚,现在头都要爆炸了,不能陪清和妹妹一起去了,还要回去读书呢。”清和不理会她的话,只拉着她的手不放,非要她一起来。
皇后见状,便与云雀道:“哪能整日抱着书卷啃,今日众多皇子公主们都在,你也一道去,正好和他们热闹热闹。”皇后平日里虽待后宫中人温和,却也极有规矩,说一不二。
云雀就像只小蜗牛似的被清和给拉着来了。
她独自一人坐在右侧的角落里,本以为这么热闹的赏菊宴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打算在这里待上片刻就逃,可‘文会’才刚开始,就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神色看似亲切却带着嘲弄和鄙夷:“听闻瑶玉妹妹这段时日朝乾夕惕极为刻苦,不如先作首诗让大家看看妹妹的学问是否有了长进。”
说这话的人,是宁穗。
秋贵妃是个性情内敛的女子,云雀在她身边这段时日,她常教导云雀为人要谦逊低调,不可冒失出头,云雀初来皇宫,谨记在心,闻言站起身来,面含笑意道:“我的学问昨日还被父皇训了一通,说是长进太慢,就不在皇兄皇姐们面前献丑了。”
她如此谦卑的姿态,宁穗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不依不饶:“你这是不给皇姐面子?”
坐在上首左侧的大公主闻言也看向云雀,并无制止宁穗的意思,一时,有几位皇子也开口让云雀作诗:“瑶玉妹妹只管作就是了,若作的差强人意,皇兄还可以给你指正指正。”
一时间,众人都纷纷看向云雀所在的位置。
至此,云雀便明白今日的赏菊宴,大家的乐子并非是赏菊,也非‘文会’,而是她。
他们每一个人都神色温和,却也高高在上,骄傲如山野间的虎豹,嘲弄着她的无知,鄙视着她的无措,看她像一只待入兽笼的小兽般无力挣扎,再一口将她死死咬住。
她作不出诗来。
众人三三两两暗自笑了一通后,大公主清了清嗓子,示意就此作罢,瞧瞧乐子就好,没必要做的太过,只是,宁穗并不善罢甘休,起身走到云雀面前,眉目鄙夷,冷声嘲讽:“作不出么?那不如给我们讲讲你在乡野时都做些什么,”她低笑一声:“是玩泥巴,还是上山割草喂羊?”
宁穗话落,引起一阵哄笑,没有人在意站在那里接受他们笑声的人是何心情,若是她哭了,也只能怪她开不起玩笑,果真是在乡野间长大的,教养不行。
山野间自由无拘的小兽入了皇宫这座牢笼,想要张开自己的獠牙,却发现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一位皇子从他的怀中取出一本《生僻字集》递过来,笑声道:“瑶玉妹妹既是作不出诗,念一念这本书也可。”
云雀抬眸看过去,瞳孔一亮,不止看到了那本《生僻字集》,还看到了不远处正朝着碧菊园这边走来的顾怀远,自从他连东宫的门前都不让她再待以后,她就很少再见过这位太子皇兄了。
云雀轻轻勾了勾唇角,接过五皇子递来的生僻字集,在一众人的目光下磕磕巴巴的念起来,念了十余个字,错了有大半,偏偏她还神色自若的继续念下去,好似她坚信自己都是对的。
待她念了有两行时,五皇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惹的众人也都忍不住笑出声,直到顾怀远走近,笑声戛然而止,纷纷起身对他见礼。
而在这一众见礼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极为弱小,隐隐带着沙哑的哭音,顾怀远自幼习武,耳力极好,闻声眉心微凝,顺着哭音看过去。
云雀生的瘦小,在一众皇子公主中并不显眼,低垂着脑袋并不敢抬头,像是一只被折了双翼的鸟儿。
顾怀远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对她淡淡开口:“书递过来。”
云雀迟疑了下,似是胆怯,上前把手中书卷递给他,顾怀远接过看上一眼,语气沉稳与她道:“看着。”他的指节修长,轻点在薄纸页上,嗓音温润如泉水滴石,一字一字的念给她听。
“记住了么?”
“记住了。”
顾怀远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无人不知,太子最是恪守礼制,讲究礼法,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待兄弟姊妹亦是如此。
他不会对任何一个手足太过亲近,却也不会允许他们以这种方式羞辱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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