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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缝都透着酸痛和疲惫。
顾城觉得自己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一缕微弱却异常温暖的光,照了进来。
他感觉自己的臂弯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暖烘烘的东西,像冬天里揣在怀里的暖手炉,又像一只蜷起来打着小呼噜的奶猫。
那小东西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比安心的重量。
紧接着,一个软糯糯、带着奶气的声音,开始在他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呼唤着。
“爸爸……”
“爸爸……爸爸……”
那声音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他沉重的意识,一点点地,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拉扯出来。
他“看”到了。
眼前不再是哨所里昏暗的灯光,也不是戈壁滩上冰冷的夜色。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
金黄色的油菜花,粉白色的荞麦花,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天上的调色盘,肆意地铺满了整个大地。微风拂过,掀起一层层五彩斑斓的波浪,空气里满是沁人心脾的香甜气息。
天,是那种洗过一样的湛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而在这片如画的风景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牵着他的手。
那是个穿着粉色小棉袄的女娃娃,扎着两个冲天揪,一跑起来,小辫子就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说不出的可爱俏皮。
她的小手,又软又小,被他宽大粗糙的手掌包裹着,那点点温热,顺着掌心,一直暖到了他的心里。
“爸爸,快一点呀!”小女娃回过头,冲着他咯咯地笑,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米牙。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满了漫天的星光。
“软软,慢点跑,别摔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再是沙哑和疲惫,而是充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是……他的女儿,软软。
他跟着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里奔跑。脚步不再沉重,身上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痛。六年来的压抑、愧疚和思念,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风,这灿烂的阳光给吹散了。
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爸爸,你看!妈妈在那里!”
软软忽然停下脚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了花海的尽头。
顾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跳,在瞬间漏掉了一拍。
只见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白桦树下,一个穿着蓝色碎花长裙的女人,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美好得像一幅画。
是她。
是晚晴。
是他寻了六年,念了六年,刻在骨血里,从未有一刻忘记过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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