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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的刹那,斗篷一低,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忽然消失了,魔修也在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他身姿笔挺,后退时也不显得仓惶,姿态比起‘走’,更接近于‘飘’。我想起之前看他登上台阶时步态亦是毫无起伏,脑海中不由闪过裴南大师的《分辨历鬼一百零八法》,很是惊奇——别说,人鬼我见得多了,魔鬼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是魂魄之体,他买那么多止疼的药草做什么?
我于阵法一道天赋还算不错,这样近的距离,无需神识探查也能分辨出对面的魔修不是【心魔阵】的阵眼。再加上散仙那句‘多了一个’,很怀疑他和其他魔修不是一伙的,说不定是被什么裴北裴东的哄骗,以为坊市不限所修之道,真的傻乎乎来买东西的……想到这里,我心生同情,态度和蔼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位魔修朋友,好巧。”
魔修后退的脚步突兀止住。
片刻后,从斗篷下传出如同被烟气熏毁了的嘶哑嗓音:“呵,你还真是喜欢装模作样。”
我:?
好大的怨气。
我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得罪过他,很是疑惑:“我们之间是否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魔修嘲讽地反问,“误会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我:“……”
怎么感觉他的怨气更大了。
从我本人多年的使用体验来说,我的脸还是很能唬人的,从来没有人一见面就识破我见人说鬼话的本质。我打起精神,谨慎地问道:“在下林平账,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他似乎眼睛有些不舒服,正在用手拉扯蒙眼的绸布。听到我的问话,他动作一顿:“……你说你叫什么?!”
“林某的名字有何不妥吗?”
他沉默片刻,身上原本渐渐褪去的黑雾又翻涌而上,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我见他是在有意遮掩自己,便改口道:“朋友不方便告知姓名就罢了,我……”
“谁说我不方便?”他打断我,声音阴森,一字一顿地道:“林、平、账!你听好了,我叫——‘你爹’!”
“……”我欲言又止。
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就在我竭力思考怎么把被聊死的天复活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喘息突然从我脚边传来:“咳……”
我和你爹同时低头。
林尚书本来已经走了一会儿了,此时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竟然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他的胸膛很轻地起伏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魔修的方向,那双被血痂糊住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呛咳出一口血沫,苦笑着呢喃:“哈,你好狠的心。我已经如此了,你还不肯放过我,非要我死么……”
我听得心有戚戚。
就是,那小畜生好狠的心。神庙,奉先殿,御书房……那么多不该亵渎的地方,我都依他了,还不够么?大皇子锦沐是我一生中唯一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纵使他已经目盲,我也不能……不能……
唉,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怎么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肯留给我,非要让我……死得那么难看呢。
【礼部尚书林修礼,御前失仪,忤逆圣意。帝怒,夺其官职,收付诏狱。】
【然其不知悔忏,于狱中畏罪自戕。帝震怒,命左右将其戮尸枭示,以为天下戒。】
我心酸地拍了拍林尚书的肩膀,真心劝慰道:“你死得挺及时的。”
——在诏狱里冤死,固然落得个生前名声尽毁、死后无人平冤的倒霉下场,但总好过被那个小畜生拖到锦沐面前搞。
“我不想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林尚书伸出还算完好的那只手,摸索着扯住我的衣摆,无光的黑瞳涣散地对着虚空,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难堪的气音,“……求你。”
“……”
不愧是心魔,还真的扎中了我最大的遗憾。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心魔想开一点,忽然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呵,找死。”
那抹漆黑的斗篷不知何时已离我不过几步距离。随着他的逼近,周身黑雾沸腾,纯粹的、近乎恐怖的魔气竟然将周围代表散仙制约之力的白雾都推挤排开,杀意更是如同抵在颈间的淬毒锋刃,甚至超出了一般的高阶天魔!
人间怎么会有这种实力的魔修?!我头皮发麻,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压过了所有杂念,本能地将全身法力瞬间催发——
霎时间,仿佛有烧红的钢针自肺腑之间凭空刺出,一簇簇沿着经脉浩荡逆行,转瞬奔涌至骨髓深处。
“……!”
糟了,我忘了自己现在是怎么个半截揣在袖子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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