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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月间的复州,几处焦黑的断壁残垣散落在荒草蔓生地原野上,诉说着这片土地经历的苦难。
复州西北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缓慢北行。三十多辆满载的大车发出吱呀的呻吟,后面跟着二百多匹驮马,沉重的货物压得牲口喘不过气来。队伍中央的白色认旗上,“范家商队”四个黑字格外刺眼。
在这支庞大商队的前后,各有数十名精骑护卫。他们胯下皆是膘肥体壮的塞北骏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寂静的原野与起伏的丘陵。尤其驰骋在队伍最前方的十余名骑士,更是引人注目。他们个个身披沉重的铁甲,头盔上的缨枪随着马蹄起伏微微颤动。为首一人,头戴一顶工艺精湛的髹漆铁盔,盔檐下的目光阴鸷而冷酷。这一小股铁骑,马鞍旁都挂着硬木角弓和塞满雕翎箭的箭囊,腰间挎着雪亮的顺刀或长刀,人人虎背熊腰,面容粗糙而狰狞,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悍戾杀气。他们并非汉人,而是专程从北面赶来接应的“我大金”摆牙喇。
这支商队,源自山西介休范家。领队者名为范齐,虽属范家旁支,如今是范家的大掌柜之一。他们从天津渡海而来,车上满载着粮食、铁料、官盐,还有献给八旗贵族的金银珠宝,一路向北,送往那个被称为“大金”的国度都城——沈阳。
以范家为首的山西商贾,起初不过是靠着经营边军粮秣起家。随着财富积累,野心也如同野草般疯长。他们开始铤而走险,大肆向关外的蒙古诸部走私粮食、铁器、盐茶,牟取暴利;待到野猪皮起兵反明,他们更是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兴而凶悍的政权,向其输送包括粮食、盐、钢铁、硫磺、火药在内的各类明廷严令禁运的战略物资,换取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利益。同时,他们还积极为建奴销赃,将抢掠来的金银、人参、皮毛等换成他们急需的物资,赚取差价。为了家族的私利和泼天的富贵,他们甚至不惜充当建奴的耳目,利用商队之便,为后者搜集大明九边的防御虚实、兵马调动等各类情报。总而言之,在这些人眼中,家国大义轻如鸿毛,黄白之物重过泰山,只要能攫取利益,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历史的轨迹清晰昭示,待到他日建奴入关,夺了汉家江山,建立所谓“大清”,这介休范家便摇身一变,成了“八大皇商”之首。其“皇”字,在知其底细者看来,实应为“蝗”!因为他们正是靠着吸食亿兆汉民的血肉,啃噬大明的国本,方才得以发家致富,其行径与那铺天盖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蝗虫,一般无二。
队伍正沉闷前行间,护卫中不知是谁,或许是离家日久,心中郁结,扯着嗓子唱起了源自草原的古老长调。那曲调悠扬而苍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与蛮荒的气息,仿佛要将这辽南初夏的原野,也纳入那无边无际的草原怀抱。
“大掌柜此番雪中送炭,大汗定有重赏。”那名身披白色镶铁棉甲、头戴铁盔的金国摆牙喇头目,名为苏落,策马与范齐并辔而行,用带着浓重建州口音的汉话说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不过,范掌柜也需知晓,这辽南地面不比往年,并不太平。时常有东江兵,或是些不知死活的汉民泥堪聚众袭扰。还需多加提防,小心为上。只要平安抵达沈阳,便万事大吉了。”
范齐堆起谄媚的笑容:“大人放心,范某明白……”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尽之际——
“砰!”
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异响,风驰电掣般,瞬息而至。与他并立的苏落被击中了脖颈。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苏落那粗壮的脖颈,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劈中,瞬间折断,腥红的血肉混合着灰白色的骨髓和碎裂的颈椎骨茬,猛地四散溅射。他那颗留着丑陋金钱鼠尾的脑袋,连同那顶沉重的八瓣铁盔,竟被这股巨力带得离颈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时间似乎凝固。苏落那颗以奇怪角度扭过来的头颅,脸上甚至还保持着前一瞬那略带倨傲的微笑,同时又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咕咚”一声,无头的尸身失去了所有力量,从还在惯性前行的战马上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温热的鲜血如同小溪般从颈腔断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敌袭——”范家商队中,突兀的冒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整个队伍瞬间炸开了锅,顿时乱作一团,人人面露惊恐,下意识地勒住马匹,寻找掩体。
“我大金”的摆牙喇们虽惊不乱,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呼和下,迅速集结,拔出兵刃,目光凶狠地扫视四周,最终锁定枪声传来的西南方向那片起伏的丘陵林地。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策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个方向猛扑过去,试图找出偷袭者,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其碎尸万段。
夺走白摆牙喇苏落性命的异响,正是从西南方约二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包上发出。一名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披伪装网的讨虏义勇队狙击手,神情冷肃如冰。他熟练地右手向后拉动枪栓,一发灼热的黄铜弹壳伴
;随着缕缕青烟,从抛壳窗中跳出,落入身旁的草丛。随即,他手腕沉稳地向前推动枪栓,“咔嚓”一声,又将一发致命的6.5x55毫米白铜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推入枪膛,完成了第二次击发准备。
“砰……”
一声声清脆的如水珠落盘般的枪声,接连响起。埋伏在此的十余名讨虏义勇队神射手们,纷纷打响了手中m96式步枪,对商队以及建奴摆牙喇展开无差别狙杀。
这些神射手属潘老爷的“大明辽东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随着讨虏义勇队在复州以北海岸登陆,针对建奴的田庄聚落、农牧业生产以及贸易路线的“窒息战”便悄然拉开帷幕。
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棱线后,一名神枪手冷静地放下望远镜,端起m96式步枪,锁定藏身于一名大车后面的建奴马甲兵,照门、准星与目标在刹那间构成了完美的三点一线。他果断扣动扳机。
“砰!”
枪口焰一闪即逝。重达10.1克的弹头以每秒725米的初速,旋转着撕裂空气,瞬间即至。穿透薄薄的马车厢板时,弹道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子弹从那马甲兵锁骨与颈部的连接处射入,轻易地切断了锁骨,钻入体内,并在复杂的人体组织内发生了诡异的翻滚和变形,向上无情地撕扯、搅断了他的气管、食管以及重要的颈部神经,最终扯碎了部分颈椎,带着一蓬血雨和碎骨,从他另一侧的肩胛骨上方透出。
说是慢,实则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那名摆牙喇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身体猛地一僵,颈部如同破裂的水袋般鲜血狂喷,他徒劳地想去捂住那致命的创口,却只能无力地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精准高效的狙击,如同剥洋葱般,将范家护卫和建奴精锐一层层地剥离,不断有人中弹倒地,死状凄惨,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还活着的人,无论是范家护卫还是剩余的摆牙喇,都惊恐万状地蜷缩在车轮后、马腹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招来那索命的无声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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