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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呼吸,都混合着兽皮的腥膻、火塘烟气的微呛,以及帐篷角落里某种干草药挥发出的、略带苦辛的清香。这气味构成了他新世界的基底。
身体的掌控权在一点点回归,伴随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感知,也带来了更多属于“闪索”的、沉甸甸的认知。
黑隼部落。这片广袤森林与草原交界地带最强大的部落之一,人口……以他现代人的粗略估算,恐怕有近万之众。
这规模在这个时代、这个地域,堪称庞然。帐篷群沿着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东岸蔓延,像一片灰褐色蘑菇森林,星星点点。中央最大的那座,属于酋长,也是部落议事和举行重要仪式的地方,此刻他就躺在它的深处。
他的父亲,老酋长“黑隼”,曾是部落最强壮的战士,最睿智的指引者,带领黑隼部落在这片土地上狩猎、采集、生息,抵御过猛兽,也兼并过小部落。但岁月和旧伤掏空了他的身体,一场持续不退的高热让他陷入沉睡,已有十日。
部落的萨满,那位脸上涂着白垩与赭石复杂图案、头戴鹰羽冠的枯瘦老人“灰眼”,用尽了所有传承的草药和祈舞,也只能勉强吊住老酋长微弱的呼吸。部落的权力中心,正随着那具逐渐冷却的躯体,缓慢地倾斜、动摇。
而食物的匮乏,比权力的转移更直接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寒季的脚步已经能在地平线上窥见。往年此时,地下的储藏坑(他们叫“地肚”)应该被风干的肉条、熏鱼、坚果和晒干的块茎填满,散发出发酵般踏实的气息。但现在,“闪索”残存的记忆告诉他,狩猎队已经连续三次空手而归。
不是他们技艺生疏,而是熟悉的猎场里,大型兽群——尤其是被视为部落力量象征和重要肉食来源的野牛——的踪迹变得稀少而诡谲。男人们带回来的,只有些瘦弱的兔子、地鼠,或是不多的一些浆果和可食用的根茎,对于近千张嘴来说,杯水车薪。
负责采集的女人们,也在日渐稀疏的林地里花费更多时间,带回的收获却越来越少。孩子们脸上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眼睛显得更大,也更空洞。营地里的气氛,像一张被水浸湿后又晾到半干的兽皮,沉甸甸,紧绷绷,表面维持着日常的秩序,内里却已开始发僵、发脆。
他无法立刻跳起来,用现代知识力挽狂澜。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次试图坐起都会引来眩晕和那位苍老妇人——他现在确认了,是“闪索”的母亲,“云雀”——带着哭腔的焦急劝阻。部落的语言,他能听懂的越来越多,源于身体的本能和记忆的融合,但要说出口,依然生涩,词汇贫乏得像干涸的河床。
他只能看,只能听。
他看到那个脸上画着斜纹的高大男人,是父亲的兄弟之一,也是目前狩猎队的头领,叫“石矛”。
石矛每天黎明前带着精壮的战士们出发,傍晚归来时,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身上的疲惫和挫败感几乎凝成实质。
部落里其他几位有威望的战士和长老,聚在帐篷外低声商议的次数越来越多,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泄露出的只言片语和凝重神色,让空气都跟着滞重。
他看到“灰眼”萨满,除了每日两次为父亲举行简短而神秘的祝祷仪式外,更多时间待在他那间飘着奇异烟雾的小帐篷里,研磨着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对着龟甲或兽骨念念有词,试图从先祖和自然之灵那里得到启示。只是,他眼中的困惑,似乎比坚定更多。
他还看到“云雀”母亲,和其他妇女一起,在河边费力地捶打鞣制最后的几张皮子,手指冻得通红。她们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谈论着哪家孩子的咳嗽总不好,哪家地肚里剩下的那点存粮,恐怕撑不过月亮再圆两次。
生存的压力,如此原始,如此赤裸,像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逐渐向胸口逼近。没有平台申诉,没有客户沟通,没有导航和预计送达时间。这里只有最直接的法则:找到食物,活下来;找不到,一起死。
几天后,邓鸿(闪索)能勉强靠着帐篷壁坐起身了。云雀喜极而泣,给他端来一碗更浓稠的肉汤——大概是部落里仅存的好肉特意为他熬煮的。
汤里只有几小块嚼不烂的肉和切碎的块茎,咸味很淡,带着原始的腥气,但热量真实地流淌进他的胃,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和思考的清晰度。
他开始更仔细地打量帐篷内的器物。石斧的绑绳有些松了,用力的角度似乎可以改进以减少崩口。火塘的通风可以更好,让燃烧更充分,节省燃料。
鞣制皮革的工序……似乎加入某种树皮或矿物,能处理得更柔软?一些模糊的知识碎片,来自那个已然遥远的现代世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与眼前粗糙的现实产生碰撞。
但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十四岁少年,突然对部落传承了无数代的生产技术指手画脚?
那太怪异了,甚至可能引来“灰眼”萨满的警惕——在原始部落,任何超出常规的言行,都可能被与神秘力量联系起来,或是祝福,或是灾厄。
他必须等待,必须
;学习,必须融入。又过了几日,他能被允许在帐篷口附近短时间坐着,裹着厚厚的皮褥,看着营地里的日常。他看到了孩子们玩的游戏:用磨尖的小木棍投掷固定的目标,或者模仿大人狩猎的动作。
他看到女人们用简陋的纺锤和植物纤维搓捻细绳。他看到男人们打磨石质或骨质的箭头,每一道摩擦的痕迹都透着专注,也透着焦虑——箭矢造出来,得有猎物可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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