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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想果真如此,脱轨就要结束了。贺天然回去了,她又有什么理由继续往下走呢?她又没有哪个前女友在云南。
上司已经催请过,妈也不断发来消息,她握了握拳头,实在乏力,感到有不甘愿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到此为止。
她们下山回农家开的民宿,乔木用一丝意志力拖着病累的躯体,正午天光耀眼,她只感到世界惨白一片,看见的所有人和物都被日头晒化了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嘶啸着蒸腾掉了。210与姚望跑在前头,狗急着要去喝水,姚望急着要去给贺真看山顶上拍的照片,乔木缓慢走入农户院中,眼前场景像电脑游戏卡顿,只能局部加载,植物的藤架、石桌椅、姚望与贺真、质朴的自建小楼……210在喝水,用她们在龙津县城给它买的碗,那水碗边立着一双笔直的腿,乔木抬起沉重的头,视线上移,终于感到整个身躯与灵魂都跌落到贺天然眼中,像是无声地意外落水。
贺天然端详了她几秒,走上前来,摸摸她的额头,说:“你病得不轻。”
随后她昏睡到夜间,在海中无力浮沉。
醒来时满身凉汗,像从水里挣扎起身。
房间里昏昏的,桌上点一盏灯,桌前坐一个人。乔木动了动,意识与视线渐渐清晰了,贺天然回头来看她,“醒了?”她走来拧亮了床头灯,摸她额头,“烧退了。”
那一丁点的触摸,在乔木额上留下余热。
“生病还敢去爬山?”贺天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颇有些做医生的威严。
“……爬山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吗?你不是早就不舒服?从露营地之后就吃那么少,是不是扁桃体痛?”
乔木囫囵地应了一声。她想她是否对任何人都这样留心,还是只是聪敏,能够轻易捕捉日常的细枝末节?
“露营的时候着凉了?那天晚上借给我的那件外套哪来的,该不会是你冲锋衣的夹绒吧?”贺天然说话时眉毛挑动,语气中有一丝温柔的嘲弄。
乔木避而不答,竟感到一丝窃喜,她将这异样情绪静静吞了,喉咙一咽,疼得像里头扎了个刺猬。
贺天然摆弄起床头柜上的东西,乔木这才发现那上边有好几只药瓶,她看向她的侧脸,床头灯并不很亮,因此她的脸上落了几处阴影,像油画上深邃的笔触。
贺天然将药配好,大小几粒倒在瓶盖中:“我去附近镇上买的。我让民宿老板做点饭给你吃,吃了饭再吃药。”
乔木稍坐起身,拿那几只药瓶来看,贺天然笑说:“干嘛?信不过我?我可是医生。”
“……你是兽医。”
“你难道不是个哺乳动物?”
乔木端坐好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起来:“我现在好多了,明天就送你们回去。”
她想自己应表现得如往常一样成熟可靠,她本也不是一生病就犯孩子气的人,她已摆脱孩子气很久了,也许是从做了乔家宝的姐姐开始。
“回哪去?我已经帮两个小鬼订了票,明天下午我送她们去车站。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在这里多待一天,后天我们再走,我来开车。”
“你不和她们一起回去?”
“乔师傅,你又在说什么傻话?你答应过要送我去腾冲。”
“看来你很想见那个负心的前女友。”乔木忽然想,回去也好,再不回去,工作就要堆成山。
贺天然笑出声来:“贺真告诉你的?”
乔木佯装无事,视线飘走。她毕竟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人。
贺天然跷着腿,单手支着下巴,就这么一直坐在床头昏而柔和的灯光中,直坐到乔木不知该望哪里,不知该做什么,只得有些干巴地问:“你一直坐在这干什么?”
“守着病人咯。”她分明看出她尴尬,笑得更肆无忌惮。
“……我得的不是绝症。”
贺天然总算体谅她,起身走到书桌前,原来方才乔木睡着的时候她坐在那读那张公路旅行地图。
她摊开地图,一边读着上边的字一边走回来坐下,“你要是好些了,明天上午,我们还可以去看天坑,这上边说,天坑是喀斯特地貌的特殊景观,因地下坍塌形成的巨大坑洞,底下有各种独特生态,比如坑底森林、暗河、溶洞。”
“像地下世界探险。”乔木也侧过头去看那地图。
她们一起读了一会儿地图,先看喀斯特天坑,又看云贵高原,再往上就进入了青藏高原,那儿有无数被称之为“错”的巨大高原湖泊。
“在这地图上看,腾冲离防城港很近,赛里木湖也不远。”毕竟地图将世界缩得那样小,任何地方都像一脚油门就可以到达。贺天然低着头,额边一绺头发垂落,“就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你觉得呢?”
乔木不答,有一瞬间她想问,那么,你会不会与我一起去赛里木湖?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到达那里,因此也无法邀约任何人。
***
自次日起由贺天然开车,她们自剑龙山下启程,去往靖西游览龙养天坑。
贺天然的车品与人品一样随心所欲,变道快,加速猛,刹车急,胡乱开着车,脸上却还悠然自得,乔木怀疑她不会看地图,且方向感很差,几次开错道,带着她们走了不少冤枉路。贺真坐在副驾驶,看着导航,不断提醒她姐各类事项,而她姐把她的话全当耳旁风。姚望与210一开始还非常兴奋,过了一阵就双双被颠得想吐,人脸狗脸都露出菜色,终于狗吐在后排地毯上,乔木平静地倚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她想洗车费是一定要与贺天然结算的。
到了分别时刻,姚望在车站前用力拥抱乔木,说等到了暑假,要跟着乔木去爬山露营,乔木一时也感慨离别,完全忘了悲惨的剑龙山往事,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她。
这头发与生命力一样蓬勃的莽撞少年,是她发现了车后座的旅行地图,是她挺身而出保护阿草,也是她第一个结识阿花婆与哞仔。乔木想也许姚望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自由生长,这一周于她来说只是少年时代一场郊游,许多年后回想别无意义,但正如少年在瀑布轰鸣中的大声呼喊,无意义正是意义本身,随心而动,去追逐,去感受,去全力告白。
阿花婆说这样的人会比较幸福,但愿姚望会一直幸福下去。
至于贺真,她仍然心事重重,虽说在旅途中也时而有掩藏不住的开怀。她似乎对可以回去念书备考这件事感到满意,不顾姚望怨声载道,已经决定在回程路上帮姚望制定复习计划。临别前,她对贺天然说:“姐,我等你回家。或者有一天,我会去云南找你。”
她领着姚望进站,直到她们姐妹彼此快要看不见对方,她又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对姐姐喊:“姐!填志愿的事,我会再想想!”
姚望急得连连问她:“什么志愿?再想想什么?你不考西大了吗?”
她再不吭一声,也再不回头,心无旁骛地大踏步往前走去。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一如归春河的夜晚。
乔木牵着210的绳子,它见贺真和姚望走了,很是着急,想快步跟上,可贺天然和乔木还站在原地,它又急忙回过头来催她们快走。乔木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它困惑地望着她,小小的脑袋不懂分别,只想着督促大家在一起。
随后它渐渐懂了,车子宽敞了许多,它独享后排座椅,再没有姚望时不时疯狂揉它脑袋、拎起它的大耳朵要它扮演小飞象、让它枕着自己的腿呼呼大睡,也没有贺真,它最心爱的小人儿,会被它吓得眉毛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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