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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遥沉默,垂眼看他。
“小奴为您,死生不计,莫说一条腿。可君主负了小奴。”戎叔晚忽然跪近一些,沉默过后,他又缓缓道:“自然,也负了徐郎,负了大公子,负了天下贤臣、黎庶。”
钟离遥拿剑柄顶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声音不辨喜怒:“往日,你与朕最是一心。如今,竟也怨朕了?”
王权莫过于此。奸臣、权臣,有时比贤臣还要忠心。
他们忠的是国,而戎叔晚,他忠的是君。
戎叔晚一笑。
这光景,仿佛回到十年前的相府后院,他被钟离遥掰着下巴挑选入宫之时刻。戎叔晚眼底,竟只剩这样闪烁着权力光辉的帝王。他道:“正是为此,小奴才知道主子的圣明。小奴与主子永远一心。您难道不想知道,谁将主子看得比江山还重要?——”
帝王心底最幽暗之处,倏然被人烫住的那点心思,在漫长的沉默中,又被摁下去了。
钟离遥缓声道:“贤良治国爱民,未必忠君。”
“我知道主子惜才。”戎叔晚为他捶腿,带着点笑意开口道:“若没有钟离策屠戮贤良,何人明白主子的圣贤、懂得您的好?若不是他这样大开杀戒,主子归来,恐怕更要遭口伐笔诛。”
“再若是他继位,学着您那等治国,遂了众人的愿,纵是无功,也是顺理成章。国不可一日无君——可他名正言顺了,主子回来,又当如何呢?”那话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谨慎:“恕小奴直言,若真到那时,您若杀他,便是昏庸之主,纵然有兵马相护,难道不失人心?可您若留他,朝堂里坐着两个曾经的主子,难道不叫旁人生二心?”
钟离遥看他。
——“故而,他杀贤臣造孽,小奴不拦。”
戎叔晚道:“自您出宫那日,结局已然注定——总要有人做逆贼。如今您归来,缴杀奸佞,扬威救国,连过错也无妨了,难道不好?”那声音幽沉,仿佛在往帝王手底递一把沾血的尖刀:“小奴,分明是为着主子着想,主子却想寻人的罪,可真叫人伤心。”
钟离遥哼笑,收回剑柄,“哦?”
“小奴为着您,当几回的奸臣都不妨碍。主子难道不知?论治国良策,小奴谁也比不上,可论起替主子做脏活,小奴比谁都强。”
过去十年,戎叔晚从不曾将这泥尘剖过半分。而此刻,跪在寒凉春日里,他惊觉如今的钟离遥,哪里不一样了……那张帝王神容,仿佛有一半浸透在阴暗里,愈发生动鲜活。
那话,便不得不说。
钟离遥听了,便笑问道:“那马奴猜猜,朕是真心疼,还是假怜惜?”
“心疼自然是真——怕是疼得好多宿辗转难眠。只不过……主子出城之日,便已经做好了抉择。”戎叔晚坦诚道:“依小奴之见,这些圣贤、忠臣虽好,往日里手伸得却也长,主子困在宝座上,由他们在耳边聒噪,正是如履薄冰。倒不如,今时今日更好——”
钟离遥转过眸光来,略带威胁意味的“嗯”上扬滚出来,顿时叫人住口了。
戎叔晚眼珠一转,谄媚似的笑:“是小奴失言。”
停顿片刻,戎叔晚将手边的蟒杖举高,身子伏低下去:“若不是主子,小奴哪有今日?小奴虽心中不解,可待君主之心,却日月可鉴。这些时日来,小奴‘狗仗人势’,为主子斡旋、拖延时间,已是奸名在外。只望主子看在小奴之忠心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这马奴,今日奸猾。这话,未免有人点拨你。”说罢,他拨了拨手指:“罢了,朕之过错,又岂能怪你。宫城各项事宜,已经处理妥当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方才松了口气,忙答道:“妥当了。询证查抄、人员发落都按主子的吩咐去办了……这些时日,还请主子好生歇养。”
“嗯。”那位仍旧淡淡的,“去罢。”
——出了勤政殿,戎叔晚后背已经湿透了。叫早春寒风一吹,细汗消凉,激的直打寒蝉。
方才传话的小仆子往跟前凑:“大人?”
戎叔晚抛给他个银锭子:“赏。”
小仆子忙忙道谢,目送这位刚卸任的“国尉”远去……他心里叹,要么说呢,时运在人,若想登天半步差错都不能出——不管是奸佞之徒,还是圣贤之辈,怎的就让他夹在缝儿里,两头都风光呢!
马仆子自有通人情之处!
若说戎叔晚懂得趋炎附势,那徐正扉未免就显得有点“油盐不进”了。
日光朗照,可血光里后脊背发凉,人人敬而远之,快步离开。偏偏徐正扉不,他少年老成拢住的袖子,今儿就没松下去。
这会儿,他正停在章台朝燕少贤笑:“如今,虽境遇不同,扉却引你为知己,眼见老朋友遭刑,扉没什么好送的,不如,将你喜欢的那件衣裳送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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