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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潜日记片段,4月21日午)
雨下疯了。瀑布声被雨声盖住,像有十万个疯子在头顶敲鼓。老周在找路,用刺刀在树皮上刻记号,刻一道,雨冲掉一道。他说以前在工兵连,遇上山洪,全连撤了三天三夜,到安全地一点名,少了十三个。连长说,是山收走了,山饿了,要祭品。
他停下刻刀,看着雨幕深处“这山,也饿了。”
4月21日,上午十点十七分,克钦邦东北部雨林
雨不是在下,是在倒。
天像破了无数个窟窿,水从那些窟窿里倾泻下来,不是雨丝,是水柱,粗的像手臂,细的像鞭子,抽打在树上、地上、人身上,出噼里啪啦的炸响,像有无数个巨人用鞭子在抽打这片土地。视线是模糊的,十米外就看不清树,五米外就看不清人。世界变成一片灰白的、晃动的、震耳欲聋的水幕,人在里面走,像走在瀑布底下,被水压得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玛丹走在最前面,背着老赵。老赵还昏迷着,但身体在烧的颤抖,混着雨水的冰冷,让他的体温在危险的高热和失温之间来回拉扯。玛丹用从雇佣兵尸体上扒下来的防水雨披裹着他,但雨太大了,雨披像纸一样被穿透,老赵浑身湿透,嘴唇紫,呼吸越来越弱。
金雪拉着丹意,跟在玛丹身后三步远。丹意的腿不能走,金雪几乎是拖着她,在泥泞和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水已经漫到小腿肚,浑浊的泥水里夹杂着断枝、腐叶、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游。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出“噗嗤”的、令人绝望的声响。丹意不哭不闹,只是咬着牙,任由金雪拖着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玛丹的背影,像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另一个民兵,叫大勇,跟在最后,端着56冲,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十九岁,入伍才半年,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已经像四十岁。他负责断后,但雨太大,痕迹根本不需要清理——他们走过的地方,脚印在十秒内就被雨水冲平,血迹在三秒内就被稀释冲走。但他还是不停地回头看,总觉得雨幕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离开山洞,往东北方向,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但雨林里哪有避雨的地方?树冠挡不住这种暴雨,岩石下面要么积水,要么是毒虫巢穴。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走,祈祷雨快点停,或者,至少找到一处地势高点的、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玛丹……还有多远?”金雪喘着气问,声音在雨里被冲得支离破碎。
玛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左前方“前面……有个坡,坡上……应该有个废寨子……我爷爷说过……以前猎人在那儿歇脚……”
“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雨太大……看不清路……”
正说着,玛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她背上的老赵摔出去,滚进泥水里。金雪惊叫一声,松开丹意,扑过去扶玛丹。大勇也冲过来,帮忙拉起老赵。老赵被这一摔,居然醒了,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看着雨幕,喃喃道“到家了……雨真大……”
“老赵!老赵!”金雪拍他的脸,但他又昏过去了。
玛丹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她顾不上,只是重新背起老赵,咬着牙站起来“走……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队伍继续前进。度更慢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更大了。天阴沉得像傍晚,但时间明明是上午。雷在远处滚动,像巨兽的低吼,闪电时不时撕开雨幕,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一瞬,又瞬间恢复昏暗。
又走了约半小时,玛丹说的那个坡终于到了。是个缓坡,坡度不大,但泥泞不堪,像涂了油的斜坡,根本站不住脚。他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抓树根,抓藤蔓,抓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但还是不停地滑下来,滚一身泥。丹意爬不上去,金雪和大勇一前一后,托着她,推着她,一寸一寸往上挪。
终于爬到坡顶。坡顶果然有建筑——不是寨子,是几间破烂的竹楼,已经塌了大半,只剩歪歪扭扭的框架,在雨里瑟瑟抖。但至少有个能挡雨的地方。
“进去!”玛丹喊,背着老赵冲进最大的一间竹楼。金雪拉着丹意跟进去,大勇最后一个进来,转身用竹竿把门掩上——门早就没了,只剩个门框。
竹楼里很暗,很潮,地上积着水,但至少没有雨直接砸在身上。屋顶还在漏雨,滴滴答答,在积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但比起外面,已经是天堂。
玛丹把老赵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检查他的呼吸。还有呼吸,但很弱。金雪过来,用湿透的纱布给他擦脸,擦脖子,物理降温。丹意缩在另一个角落,抱着膝盖,瑟瑟抖。大勇守在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但雨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安全吗?”金雪问,声音在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不知道。”玛丹说,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成了糊状。她分给每人一点,自己也吃了一口,嚼得很用力,像在嚼木头。“但至少能喘口气。等雨小点,我们再走。”
“往哪走?”
“往东。林队长说在山坳汇合,但我们走不到那儿了。老赵撑不住,丹意也走不动。我们得找地方藏起来,等他们来找我们。”
“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玛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林队长答应过。”
她说得很肯定,但心里没底。雨这么大,痕迹全没了,对讲机也没信号——从分开后就再没收到林霄那边的消息。他们可能已经走散了,可能已经死了,可能……不会来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她是向导,是这些人里唯一认识路的人。她得撑着,得给他们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假的。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时间在滴滴答答的漏雨声里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老赵又开始烧,说明话,喊儿子的名字,喊老婆的名字,喊“炸药放错了”。金雪不停地给他换湿布,但湿布本身就是湿的,效果有限。丹意缩在角落,眼睛盯着漏雨的屋顶,一动不动,像尊雕塑。大勇守在门口,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指节白。
突然,大勇身体一僵,低声说“有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雨声太大,但仔细听,能听见——不是雨声,是引擎声。很低沉,是柴油引擎,在雨幕里闷闷地响。还有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咔嚓咔嚓,很有节奏。
是车。不止一辆。
玛丹脸色变了,冲到门缝边,往外看。雨幕里,隐约能看到车灯的光,在晃动,在靠近。是装甲车?还是运兵车?看不清,但肯定是军用车辆。
“是雇佣兵……”玛丹声音涩,“他们……找到我们了……”
“怎么可能?!”金雪惊叫,“我们分开才两小时!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芯片……”玛丹看向丹意,“她身上……可能不止一个……”
丹意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着玛丹,眼神空洞,但似乎明白什么,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穿透雨幕,照在竹楼上,把里面的人影投在墙上,像皮影戏。大勇端起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手在抖。他知道,对方有车,有重武器,他们只有三个人能战斗,一把56冲,两把手枪,子弹不到一百。打,是死。不打,也是死。
“从后面走!”玛丹当机立断,“竹楼后面应该有窗,跳出去,进林子!”
“老赵怎么办?”金雪问。
“我背他!”玛丹说,冲向老赵。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是英语,带着斯拉夫口音,在雨声里依然清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举手出来,可以活!抵抗,全死!”
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咔嚓咔嚓,不止一把。
大勇眼睛红了,端起枪就要往外冲“我跟他们拼了!”
“别冲动!”玛丹一把按住他,“他们是在试探!不一定知道我们在里面!别出声,别动!”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老赵的呓语都停了。竹楼里死寂,只有雨声和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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