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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潜日记片段,4月23日下午)
吴梭在看那张烧了一半的照片,是林霄母亲照片的残留部分,还剩下半张脸,一只眼睛,还在笑。吴梭用刺刀把那半张脸从灰烬里挑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说“我老婆死的时候,脸上也有这种笑。是打针打的,他们给她打了药,让她笑,然后杀了她。”
他把那半张脸收进贴身口袋,拍了拍“现在这半张脸,是我的了。我要带着它,找到那个戴眼镜的,把刀插进他眼睛,让他把这半张脸吃下去。”
4月23日,傍晚六点十五分,桑卡村旧址
夕阳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将死之兽凝固的血痂,沉沉地压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片废墟染成一种濒死的、肮脏的暗红色。风不大,但带着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焦糊味和尸臭味,是从那些没烧干净的尸体上飘来的,混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黏在皮肤上,钻进鼻孔里,让人想吐,但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林霄趴在村口外一百米处的一个小土坡后面,身上盖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破烂衣服,脸上抹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熬的,是怒的,是快要烧起来的。他端着枪,枪口指着村口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扣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扣进枪身里去。
村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碎花衬衫,黑色裤子,头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很瘦,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林霄藏身的方向,眼神很空,很平静,像在等什么人。风吹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她伸手捋了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自家门口等儿子回家。
是林霄的母亲。
至少,看起来是。
但林霄知道,不是。母亲在云南,在临沧,在南伞镇,在几千公里外的家里,在晾衣服,在做饭,在等他回家。不可能在这里,不可能在这片地狱里,不可能……活着。
这是陷阱。是博士用那张照片,用他收集的信息,用他那颗疯子的心,精心布置的陷阱。那个站在村口的女人,要么是假扮的,要么是被控制的,要么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不管是什么,都是饵,是钩,是等着他咬上去的毒牙。
林霄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母亲真的被抓来了呢?万一是他最后的机会呢?
他不能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赌。因为他只有这一个母亲,因为他答应过父亲,要照顾好母亲,因为他……还没尽过孝。
“队长,”老周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很哑,“是陷阱。别去。”
“我知道。”林霄说,眼睛盯着那个女人,盯着那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双空洞的、但似乎还在寻找什么的眼睛。
“那我们还等什么?撤。”老周说,“博士肯定在附近,有狙击手,有埋伏。我们在这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再等等。”林霄说,“看看他要什么。”
他要什么,其实林霄知道。博士在日记里写过,他最喜欢玩的游戏,叫“两难抉择”——给你两个选择,都是错的,但你必须选一个。选a,你活,但有人因你而死。选B,你死,但救了别人。无论选哪个,你都会痛苦,都会崩溃,都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博士要的,不是林霄的命,是他的心,是他的人性,是他最后那点还没烂透的东西。他要看着林霄亲手把那点东西撕碎,踩烂,变成和他一样的畜生。
林霄知道。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想看看,博士到底有多疯,到底要玩什么把戏。因为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还剩下多少人性,到底能不能……不变成畜生。
突然,村口那个女人动了。她抬起手,指向村内,指向那片废墟深处,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转身,慢慢往村里走,走得很慢,很稳,像在散步。
“队长!”老周抓住林霄的手臂,抓得很紧,“别去!肯定是陷阱!”
“我知道。”林霄说,挣开他的手,站起来,端起枪,“但我必须去。你们在这里守着,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或者里面枪响了,你们就撤,别管我。”
“你疯了?!”小王也站起来,拖着伤腿,“你要去送死?!”
“不是送死。”林霄说,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决绝,有……告别,“是去了结。博士不除,我们所有人都得死。而且,我们的家人,可能都会死。今天,必须有个了结。”
“那我们也去!”小陈说,端起枪。
“不行。”林霄摇头,“人多目标大,而且……这是我和博士的事。你们在这里,守住退路,如果我死了,或者……变了,你们还能继续。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杀光那些畜生,活着离开。不管生什么,这个目标不变。”
他顿了顿,看向老周“老周,如果我回不来了,队伍交给你。带着他们,活下去,报仇。”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点得很重“好。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哪怕缺胳膊少腿,也得爬回来。我们……等你。”
“嗯。”林霄点头,转身,走向村口,走向那个女人,走向那片废墟,走向未知的、但肯定是地狱的深处。
夕阳更暗了,像快烧尽的炭,还在挣扎着出最后一点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像无数个黑色的、细小的鬼魂,在林霄身边盘旋,呜咽。
村口,那个女人已经走进去了,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林霄跟进去,端着枪,眼睛扫视四周。废墟很静,静得诡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是村里那条小溪,还没干,还在流,但水是暗红色的,是血染的。
那个女人在前面走,始终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不回头,不说话,只是走,穿过烧焦的竹楼骨架,穿过倒塌的土墙,穿过那些还没清理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肿胀,黑,爬满了蛆虫,散出浓烈的恶臭。但女人似乎闻不到,只是走,很稳,很平静。
林霄跟着,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知道,每走一步,离陷阱就更近一步。但他不能停,因为母亲在前面,因为……了结在前面。
终于,女人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停下了。空地不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现在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黏糊糊的,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空地中央,跪着……人。
十六个人,分成两排,每排八个,跪在地上,背对着林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套着黑色的头套,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平民——穿着破烂的衣服,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晚风里瑟瑟抖。
是俘虏。是被博士抓来的平民,用来当“道具”,用来演这场戏。
而在那十六个人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左肩缠着绷带,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脸上是温和的、愉悦的笑。
是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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