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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潜日记片段,4月26日黄昏)
天快黑了,洞里唯一的光是从洞口漏进来的,斜斜的,像一把生锈的刀,把黑暗切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合上。老周在检查那三支毒剂,玻璃瓶里的液体在微光下闪着诡异的黄光。他说毒和药一样,用对了救命,用错了要命。现在这三支毒剂,是我们最后的毒牙,也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
他停住,抬头看洞顶,水从钟乳石上一滴滴往下滴,滴在他额头上,他抹掉,说“这水,是活的。洞,是活的。我们,也得活。”
4月26日,傍晚六点四十分,无名峡谷山洞深处
黑暗是有重量的,在洞里,这种重量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扼住人的喉咙,捂住人的口鼻,把人往更深、更沉的黑暗里拖。空气是黏稠的,带着浓重的霉味、硫磺味、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温度在下降,从白天的三十多度降到十几度,湿气凝结在洞壁上,凝成水珠,凝成冰,凝成一层滑腻腻的、像尸蜡一样的白色苔藓。
老周坐在洞壁边,背靠着冰冷的、滑腻的石壁,手里拿着夜光表,表盘在黑暗里出微弱的、惨绿色的光,像鬼火,像死人睁开的眼睛。指针在走,很慢,很稳,哒,哒,哒,像在数着秒,数着心跳,数着……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外面,直升机的声音已经停了。法官不是放弃了,是在等,等天黑,等他们放松警惕,等……更好的时机。直升机不敢在峡谷里过夜,太危险,但法官肯定留了人,在峡谷两端,在悬崖顶上,守着,等着他们出来,像猎人守着掉进陷阱的野兽,等着天亮,等着收网。
他们被困住了,像七只掉进陷阱的、伤痕累累的野兽,在黑暗里,在寒冷里,在绝望里,等待死亡,或者……等待奇迹。
“清点物资。”老周说,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食物,还剩一天半份,省着吃,能撑两天。”小王说,他在黑暗中摸索,摸到背包,摸到压缩饼干,摸到罐头,摸到水壶。水壶是满的,是从谷底小河里灌的,用净水片处理过,能喝,但味道很怪,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硫磺味。
“弹药,m4子弹一千八百,sVd子弹四百五十,手枪子弹两百七十,手雷八个,炸药三公斤。”吴梭说,他在擦枪,用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布,擦得很仔细,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枪是冷的,是硬的,是可靠的,是……唯一的依靠。
“药品,抗生素够用一周,止痛药够用三天,止血粉够用两次重伤,吗啡……只剩一支。”小陈说,他是通信兵,但也懂点医,是跟金雪学的。金雪死了,死在雨林里,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但现在她的知识还在,在救他们的命,或者,在延长他们的死亡。
“毒剂,三支,完好。防化服,三套,两套破了,一套还能用,但橡胶硬化了,可能挡不住毒气。”阿明说,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要把自己缩进地里,缩进黑暗里,缩进……不存在里。
“两个兄弟,”老周看向那两个克钦兵,他们在洞口警戒,端着枪,眼睛盯着外面,但耳朵竖着,听着洞里的动静,“伤势怎么样?”
“轻伤,没事。”一个克钦兵说,声音很哑,很平,“能打,能跑,能死。”
“好。”老周点头,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七块,分给每个人,“吃,补充体力。吃完,开会。”
七个人,在黑暗里,在寒冷里,在死亡边缘,分食最后一点食物。饼干很硬,很干,像嚼木屑,但没人抱怨,只是嚼,嚼得很用力,嚼碎了,咽下去,像在咽下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人性。
吃完,老周打开手电,光很弱,电池快没电了,但在黑暗里,像一盏小小的、挣扎的灯,照亮了七张沾满血和泥的脸,照亮了七双因为饥饿、寒冷、恐惧而红的眼睛,照亮了……残酷的现实。
“我们有三条路。”老周说,声音很平,很冷,像在宣读判决书,“第一条,等。等天黑透,等外面的人松懈,等机会,冲出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外面至少有三十人,有重武器,有狙击手,我们冲出去,是送死。”
“第二条,守。守在这儿,等他们进来,用毒,用陷阱,用命换命。能换多少算多少。但最后,我们都会死。因为毒剂只有三支,子弹会打光,食物会吃完,水会喝干。我们会饿死,渴死,或者,被毒死。”
“第三条,走。走地下河。”他用手电照向山洞深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里有水声,哗哗的,是地下河,是活水,是……可能的路。
“我检查过了,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爬行。水很急,很冷,不知道多深,不知道通到哪儿。可能通到外面,可能通到另一个山洞,可能……是死路。而且,水下可能有暗流,有漩涡,有石头。进去,可能出不来。但这是唯一可能活的路。”
他说完,看着每个人,眼神在微弱的手电光里,很空,很冷,像冰,像刀,像……死人。
“选哪条?”
沉默。只有水声,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
“我选第三条。”吴梭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哑,但很坚定,“等是死,守是死,走,可能死,也可能活。我选可能活。”
“我也选第三条。”小王说,咬着牙,忍着腿上的疼,“但我的腿,泡不了水。一泡,伤口就烂,就感染,就……死。你们走,我留下,守。我能拖多久拖多久,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老周摇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的腿,用防水布包起来,用胶带缠紧,能撑一阵。撑不住,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老周打断他,看向小陈,“小陈,你是通信兵,懂水文。地下河的水流方向,能判断吗?”
小陈爬到通道口,趴下,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又用手电照,观察水流的方向、度、声音。然后,爬回来,脸色很难看
“水是往东南方向流的,度很快,至少每秒三米。深度……听声音,至少两米以上。水质,很浑,有泥沙,可能有暗流。而且,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机器声。很闷,很远,但确实有。可能是……水泵,或者,电机。”
电机?水泵?在地下河里?
这意味着,这条地下河,可能通向某个地方,某个有人的地方,某个……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的地方。
“赌不赌?”老周问。
“赌。”吴梭说。
“赌。”小陈说。
“赌。”两个克钦兵说。
“我……”阿明开口,声音在抖,“我怕水……我……我不会游泳……”
“不用会游泳。”老周看着他,眼神很冷,但很平静,“抓住前面人的脚,憋住气,让水流带你走。憋不住,就死。很简单。”
很简单。死,很简单。活,很难。
阿明看着他,看着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然后,咬牙,点头“我……我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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