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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潜日记片段,4月21日下午)
雨停了。天是铁灰色的,像块生锈的铁板压下来。老周在检查地雷,用刺刀一寸一寸探地,他说以前在工兵连排雷,排了三年,没炸死,但夜里做梦,老是听见“咔嗒”那一声。他说那一声比爆炸还可怕,爆炸是结束,咔嗒是开始——开始等死。
他停住刺刀,抬头看天“现在不用等了。这地方,到处都是咔嗒声。”
4月21日,下午两点零七分,克钦邦东南部雨林边缘
雨停了,但天没晴。云是铁灰色的,厚得像棉被,沉沉地压在山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吸进肺里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泥腥味和……焦糊味。是从那片烧毁的村庄飘来的,风一吹,味道就钻进鼻子,钻进脑子,让人想吐。
林霄蹲在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桩后面,端着ak-74u,枪口指向前方的开阔地。开阔地约一百米宽,二百米长,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和半人高的茅草。地面是黑色的,不是土黑,是火烧过的焦黑——这片地不久前被烧过,草烧光了,露出下面黝黑的、板结的泥土。泥土上有车辙印,很新,是履带车的印子,还有军靴的脚印,密密麻麻,至少三十个人在这里集结过。
开阔地对面,是密林。很密,密得不正常,树和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藤蔓像蜘蛛网一样把整片林子封死,像一堵墨绿色的、活着的墙。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单调,诡异。
“队长,是雷区。”老周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插在土里,轻轻一挑,挑出一根比头丝还细的金属丝,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金属丝两端连着两根插在地上的木桩,桩子上用雨林里的树脂涂过,黑乎乎的,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
“绊雷。”老周说,声音很哑,很稳,“看金属丝的走向,是定向的,扇形布设,覆盖整个开阔地。绊到线,雷炸,破片呈扇形喷出,五十米内没活物。不止一个,至少五个,形成交叉火力。”
“能排吗?”林霄问。
“能,但需要时间。”老周说,抬头看了看天,“而且雨停了,对方可能很快会回来。这片开阔地是他们的集结点,也是防线前沿。过了这片雷区,就是他们的腹地。我们要么绕,要么排雷过去。”
“绕要多久?”
“往东,多走十公里,而且可能会撞上其他巡逻队。往西,是悬崖,过不去。”老周说,“只能从这里过。”
林霄沉默,脑子里快计算。他们现在还剩八个人——他,老周,小王(腿部受伤),还有五个民兵。弹药不多了,平均每人不到一个弹匣。食物和水也快没了。伤员在增加,士气在崩溃。而且玛丹他们那边生死未卜,对讲机一直没信号。他们没有时间绕路,也没有时间慢慢排雷。
“强行通过。”林霄说。
“怎么过?”小王问,他腿上的伤用布条草草包扎着,但血还在渗,脸色苍白,“地雷踩上就死,绊到线也死。我们八个人,能活几个?”
“蒙眼过。”林霄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蒙眼?”老周皱眉,“队长,你疯了?看不见怎么走?怎么避雷?”
“就是看不见,才安全。”林霄说,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几块从雇佣兵尸体上扒下来的布条,“地雷的绊线,眼睛能看到,但蒙上眼,看不见,反而不会下意识去避,不会因为紧张踩到不该踩的地方。而且,蒙上眼,耳朵会更灵,能听到陷阱机关的动静,能听到追兵的脚步。”
“可万一踩到压雷呢?”一个民兵问,他叫小陈——不是昨晚死的那个小陈,是同名,十八岁,是队里最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已经像四十岁。
“那就认命。”林霄说,声音很冷,“但总比睁着眼,看着自己踩上去,慢慢等死强。蒙上眼,踩上去,炸了,什么都不知道,痛快。”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片开阔地,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死亡陷阱,看着对面那片墨绿色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密林。风还在吹,带来焦糊味,带来死亡的味道。
“我同意。”老周突然说,第一个接过布条,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反正横竖是死,赌一把。”
接着是小王,他腿受伤,走路不稳,更需要蒙眼——看不见,就不怕了。然后是小陈,然后是其他人。最后是林霄,他也蒙上眼,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是有重量的。蒙上眼,世界消失了,只剩下声音——风吹草叶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某种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慢,但确实存在,从开阔地深处传来。
是陷阱机关的声音,是死亡在呼吸。
“所有人,手拉手,排成一列。”林霄说,伸出左手,抓住前面的老周,右手被后面的小王抓住。八个人,连成一串,像一串盲眼的蚂蚱,站在死亡边缘。
“我打头。”老周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我排过雷,有经验。你们跟着我,我走哪,你们走哪。我停,你们停。我倒,你们往两边扑,别管我。明白?”
“明白。”
“好。”老周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迈出第一步。
踩在焦黑的泥土上,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实,没有陷阱。第二步,第三步……很慢,很稳,像在走钢丝。后面的人跟着,一步,一步,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不敢有丝毫偏差。
走了约十米,老周突然停住。
“怎么了?”林霄问。
“有声音。”老周说,声音压得很低,“左前方,约五米,有金属摩擦声,很慢,很有规律……是钟摆式绊雷,用藤条吊着,风吹会动,人碰到就炸。绕过去,往右走三步。”
队伍往右挪。三步,停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二十米,老周又停住。
“这次是什么?”林霄问。
“不知道。”老周说,声音有点抖,“但脚下……感觉不对。土太软,像下面是空的。可能是陷坑,也可能是压雷。往后退,退三步,绕左边。”
队伍后退,绕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跳得像打鼓。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能听见风吹草动,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引擎声,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见血在耳朵里流动的嗡嗡声。
突然,小王脚下一滑,摔倒了。
“啊!”他短促地叫了一声,但立刻捂住嘴。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撑地,摸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个罐头。
是地雷。压雷。
小王身体僵住了,手不敢动,呼吸停了。他能感觉到,手下的那个东西,只要再往下压一毫米,就会触,然后,爆炸,他死,周围的人死,所有人都死。
“小王?”林霄感觉到前面的拉力停了,低声问。
“我……我摸到地雷了……”小王声音在抖,带着哭腔,“压雷……在我手下……”
所有人都僵住了。黑暗中,死亡就在手边,一毫米的距离。
“别动。”老周说,声音依然稳,“什么型号?能摸出来吗?”
“圆形……直径约十厘米……表面有网格纹……是……是pmn-2,反步兵雷,压力过8公斤就炸……”
“你手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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