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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混乱的晚餐后,艾利克斯终于蜷缩在地下室角落的旧地毯上,狠狠喘了口气。
一只洗得发白的蝙蝠侠玩偶被他轻轻攥在掌心——那是十岁生日时,父亲安德鲁·迈尔斯送他的唯一礼物,一个来自麦当劳儿童套餐的联名玩具。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他十岁的礼物应当是一台最新款电脑或游戏机。他会和好朋友在外玩上一整天,晚上回家后,在父母的祝福声中入睡,第二天醒来还能得到翻倍的零花钱和全家飞往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惊喜。他曾拥有令人羡慕的一切:温和富有的父亲,优雅温柔的母亲。他们一家住在纽约,过着许多人向往的生活。
可惜后来的一切如同猝不及防的海啸。刚过完七岁生日,家里忽然鸡飞狗跳。身为跨国公司高管的父亲被贴上“挪用公款”“商业欺诈”的标签,遭公司开除。他们从纽约曼哈顿的豪宅被扫地出门,剩余资产遭冻结,能变卖的家当全填了债务的窟窿。
漫长的混乱中,年仅七岁的艾利克斯像是被巨浪拍上岸的残骸,只能麻木地接受天翻地覆的现实,并迅速成长。
蝙蝠侠玩偶在艾利克斯掌心被揉得变形,布料却依旧干净。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像样的遗物。
当初,历经漫长调查后,安德鲁·迈尔斯最终在艾利克斯八岁的时候锒铛入狱。等他灰头土脸走出监狱大门时,艾利克斯已经十岁。
刚出狱的安德鲁没见到妻子,只见到独自前来、像个小流浪汉的儿子。
艾利克斯还记得他爸当时摸遍了全身,最后却只掏出最后几枚叮当作响的硬币。接着他爸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斥巨资”买了一份大号麦当劳儿童套餐,十分奢侈地庆祝了父子俩的团圆和艾利克斯的生日。
安德鲁完全不在意兜里变得一干二净,他和入狱前一样,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他得意洋洋地叼着从儿子那儿抢来的薯条,用一套熟练的魔术手法把套餐里的玩偶变到艾利克斯面前。
“生日快乐,勇敢的士兵!你英勇无畏地度过了没有我的两年!”安德鲁说道,“抱歉,今年只有这个。但我保证,明年的生日会比这好一百倍!”
“士兵”是国际象棋里的“pawn”。安德鲁总说,不起眼的小兵,才是能将死国王的制胜杀招。
艾利克斯的指尖忽然摸到玩偶肚子里的硬物,像颗硌人的小石子。他又捏了捏,玩偶发出“叽叽叽”的声音,筷子腿胡乱抖着,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踢踏舞。
他盯着玩偶的豆豆眼,自言自语:“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才这样?”
他把玩偶换到左手,压低嗓子,模仿着电影里杀手莱昂的腔调,一字一顿:“……总是如此。”
说完,又把玩偶换回右手,恶狠狠地骂道:“……所以去他妈的!我会弄把枪,迟早崩了这该死的世界。”
左手里的玩偶恨铁不成钢:“安德鲁要是听见,肯定要生气。他会说,别抱怨,行动起来,聪明勇敢的士兵。”
“谁在乎那个混蛋!”右手的玩偶大声抗议,“他要是真那么聪明,怎么会把自己烧成一具焦尸?!”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艾利克斯猛地松开手。玩偶掉在胸口,他大口喘着粗气,瞪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角落里的蜘蛛网在昏暗中张牙舞爪,被网住的一只小飞虫正在拼命挣扎。
这间通过一块吱呀作响的活板门与客厅连通的地下室,是艾利克斯目前的“卧室”。空气里的霉味和尘土气钻进鼻腔,呛得人肺管子疼。那张辨不出原色的破地毯根本挡不住这个季节的寒意,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冻得人浑身难受。
这个家并不欢迎他。
瑞贝卡的丈夫内森见不得他这个“拖油瓶”。来到布鲁德海文的三个月,艾利克斯就像只灰扑扑的老鼠,昼伏夜出地躲在这间地下室里,完全不被允许出现在内森面前。
后来偶尔内森出差,瑞贝卡偷偷来叫他去卧室睡,艾利克斯也会嗤笑一声摇头拒绝——说的就好像他真的在乎那么点儿微不足道的好意似的。
他不在意环境。这只是暂时的,何况他曾经经历过远比这更糟糕的事。这儿总比公园长椅强,房子里也不会下暴雨,更没有流浪汉来骚扰他。
他当然能弄到钱,这不算什么。但更重要的是,他想查清父亲安德鲁·迈尔斯的死因。
今年7月21日,还在纽约上学的他突然接到了一通来自警局的电话。等他在好心邻居的陪伴下匆匆赶到,见到的只有一份新鲜出炉的验尸报告和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警方告诉他,他父亲安德鲁·迈尔斯死在郊区一幢废弃房屋里。尸体被发现时已被大火烧得无法辨认,死因是高温烟气和一氧化碳中毒,警方已经通过dna确认了身份。后来他们还在附近找到一部旧手机,邮箱里存着一封留给儿子艾利克斯的遗书。
死因顺理成章地被判定为自杀——安德鲁·迈尔斯也确实有充分的理由:从一个英俊富有、前途无量的公司高管,沦为负债累累的穷光蛋,为了不拖累儿子,一死了之、债务两清,似乎是他最好的选择。
但艾利克斯始终不信。
他父亲当初绝不可能诈骗或是挪用公款,虽然安德鲁并未透露只言片语,但艾利克斯坚信这一点。
何况安德鲁并不是轻易放弃希望的人,他们生活已经逐渐步入正轨。更别提就在安德鲁“自杀”的前一天,他们还商量着要来布鲁德海文找瑞贝卡。
所以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
艾利克斯原以为瑞贝卡会知道些什么,但这三个月观察下来,她似乎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满心满眼只有她那个恶心的丈夫。
这让他不免有些沮丧。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从脆弱的活板门传来。艾利克斯的心猛地一跳。
他迅速扯开身上的旧夹克,冲向通往客厅的那架吱呀作响的旧木梯。可手指碰到活板门时,他停住了。
犹豫片刻,他把眼睛凑近门缝。
活板门隔音很差,客厅里的动静清晰可闻。透过缝隙,只能看见天花板和偶尔踩过门板的脚。
男人醉醺醺的咒骂响起来:“……贱|人,婊|子……我就知道你没赶他走!我说过,再让我看见那小杂种,我就给他绑上石头沉进霍利港!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是我仁慈到让你以为可以随意把麻烦带进我家了吗?!”
紧接着是巴掌声和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内森·托雷斯是一家名为“通行船运”的货运公司中的中层管理,平时负责处理出港订单,薪水相当不错,还经常有些来路不明的“外快”。他长相普通,身材因为健身习惯保持得很不错,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见谁都笑呵呵的,一副体面模样。
可惜他是个酗酒的人渣。
每次喝醉了回到家,他就像个脱掉了人类皮囊的野兽一样,拼命在妻子身上发泄平时的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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