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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接手的男人比上次更显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要将心底
;的寒气也压下去,猛地将那包襁褓高高举起,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暴突,带着一股狠劲,准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砸向远处一处布满尖锐突岩的、深不见底的积叶坑!仿佛只有这样彻底毁灭的姿态,才能对抗心头那不断滋生的诡异寒气。
然而,就在手臂即将挥下的刹那——
“哎呦!”
“小心!”
惊呼声同时炸响!
两道裹着厚重皮袄的身影,如同从腐叶层下钻出的鬼魅,猛地从一丛枯死的巨大红柳树根后面冲了出来!那是一老一小,看起来像是爷孙俩逃荒的。老的面黄肌瘦,脸颊深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小的不过十来岁,衣衫褴褛,冻得嘴唇发紫。他们是听到山外传言,说这鬼眼坡边缘地带有种奇特的“雪耳”菌,饿极了不顾忌讳摸了进来。此刻爷孙俩看到三个壮汉正举着一个婴儿要往死地里扔,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撞见了活人祭祀,本能地冲出来阻止又慌忙退避。
矮壮汉子手臂猛地一僵,那竭尽全力的一掷硬生生顿在半空!襁褓险些脱手!他脸上闪过一丝暴戾扭曲的羞恼和恐惧,猛地扭头看向那两个突然出现的“晦气东西”,眼露凶光。
“快!快走!”同伙的低吼急促响起,一只手重重拽了矮壮汉一把,声音都变了调,“撞见生人了!还愣着干什么!”另一人也慌得手忙脚乱地四下张望。
这里已经离山林深处太近,那无形的、属于鬼眼坡的冰冷注视感早已渗透进他们周身。此刻突然冒出来的活人,更是让他们惊惶失措,仿佛那积叶坑深处随时会爬出什么东西来。矮壮汉也被惊得心头猛跳,方才那股狠戾硬气瞬间泄了,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恨恨地瞪了那惊恐的爷孙一眼,手臂无力地垂下,像是捧着个烫手滚沸的铜鼎。那襁褓中的婴儿被这陡然的起落一颠,似乎从窒息的沉梦中挣脱一丝缝隙,发出一声微弱如猫儿般的抽噎。
恐惧彻底占据了上风。“撤!”矮壮汉低声咆哮,几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扔下襁褓,像一群被山林幽魂追赶的野狗,调头就朝着来路狼狈不堪地窜去,瞬间消失在密集交错、如同铁栅栏般的枯木枝干丛中,只留下被踏碎的枯枝和一圈圈还在微微打转的腐朽气息。
林间骤然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在更猛烈地嘶吼。爷孙俩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那群身影消失的方向,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被搁置在满是苔藓冰碴的冰冷树根旁那个小襁褓——它静静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像一个被这片阴森森林遗忘的、不吉的祭品。
冷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人脸颊生疼。老头浑浊的眼神在襁褓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什么情绪激烈挣扎,最终还是猛地一拽孙儿的胳膊:“走!这东西碰不得!”声音带着未消的惊悸。他们仓皇扭身,跌跌撞撞也奔向来路,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那个被冰冷包围的、沉默的、诡异的小小布卷。
婴儿微弱的抽噎,被呼啸的寒风轻易撕碎、卷走,了无痕迹。他冰冷的小手紧握成小小的拳头,蜷在襁褓里,如同在冰层下冻僵的虫卵。
当第三次被粗鲁地裹挟着带离村庄时,包裹里的婴孩已近无声。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连哭泣都化作一种极其微弱、被绝望浸透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破碎的柳哨在冰面上滑动。一张小脸青白得几乎透明,在厚重的麻布襁褓里,仿佛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随时会消散于空无。
这一次,押送者的脚步不再有丝毫停顿。他们径直走向村外那片被寒冬魔爪攥住的水域——漯河。这条昔日的生命动脉如今被彻底封死。河面凝结成一整块巨大光滑的墨玉,反射着天空铅灰死寂的颜色,坚硬、冰冷、毫无生机,仿佛大地的骨殖裸露在外。
凛冽的河风更加酷烈,如同无数冰冷的小刀刮擦着人脸。天空越发阴沉晦暗,浓重的铅云沉沉欲坠,似乎整个世界正缓缓沉入巨大的冰棺。
“起!”一声简短粗粛、带着冰碴子般硬冷的命令。
一双布满冻疮裂口的大手猛地举起那小小的襁褓,如同举起一块不祥的污秽之石。手臂绷紧虬结的筋肉,带着千钧之力,朝着河道中心那片最厚实、最光溜溜、如同巨大冰棺盖板般的冰面,狠狠抛了出去!
襁褓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
“呜!”
极其短促,轻得像羽毛触地的闷哼。
小小的布包重重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脆响。随即,沿着冰面滑出几步,又打了个旋儿,终于无力地停住。如同一只失去了所有依托的残蝶,彻底僵死在那里。包裹里的婴孩不再有任何声音传出。那层厚实的裹布也无法再传递一丝生命的悸动。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浸入骨髓的、被这冰河封印吸纳吞噬的死寂。
押送者无声地松了口气,那股压在肩头山岳般的无形重担似乎卸去了大半。他们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冰面上的小小黑影,如同生怕多看一眼都会粘上诅咒,匆匆转身,沿着来时覆盖了薄雪的河岸碎石,急促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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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身影消失于河湾拐角几株光秃秃的死柳之后的刹那——
天空!那浓重如铅、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冻结的墨色天空深处,陡然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一点微弱的青影,仿佛一颗坠落的青色星辰,被这凛冽的寒风从无垠的虚空尽头猛地拽入人间,自那高不可及的天际裂罅里直直俯冲而下!
那不是隼,也不是鸷鸟。
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青鸟!
它的羽翼展开,宽大得足以覆盖半间土屋,翼梢拖曳着一道道如同凝结火焰的奇异流光。那青色并非羽毛本色,而是某种蕴含着无垠生机本源的光芒在流溢闪耀!光芒之中,鸟羽的纹理如山脉般绵延,又如新发的禾苗般舒展。它俯冲的姿态带着一种毁灭与创生交织的神性决绝,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方渺小的婴孩!
巨大的冲击力令凝固的河床都发出了沉闷的呻吟!然而,青鸟的动作却又在最后一刻化作了不可思议的轻柔!它双翼猛地向下一沉,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庞大到足以遮蔽风雪的拥抱!巨大宽厚的翅羽边缘轻轻扫开冰面上薄薄的残雪,如同温暖的巨衾,严密地、充满神性怜惜地将那个冰冷的襁褓整个兜底覆盖!
一层肉眼可见的、温润如春泉涟漪般的柔光,瞬间在青鸟紧密覆盖的翼下荡漾开来。光芒所及之处,冻得发黑、坚如玄铁的冰面,竟然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最寒冷坚硬的固态灵魂被无形的力量悄然溶解。墨玉般的坚冰在青鸟翼下的光华覆盖之处,悄然地融化退却,变得柔韧透明,如同一层洁净无比的冰晶琥珀!
严寒与死亡被这不可思议的暖光隔绝于外。包裹里那张冻得青紫的小脸,在被这润泽生机的光晕包裹的瞬间,眉宇间最深刻的痛苦褶皱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温柔抚平。一丝难以察觉的、代表着生命复苏的浅淡红晕,悄然浮现在那曾如薄冰的小脸上。
无声的震动穿透冰层与河水。
在青鸟宽厚翼羽的边际,在那温暖光芒与下方坚硬寒冰相接、冰体渐渐温润变得柔韧、却尚未完全融化的临界点上——
“嗤!”
一枚小小的、近乎无法察觉的尖锐凸起,竟硬生生刺穿了那层薄薄的、柔韧的冰晶隔膜,从被青羽覆盖、温软潮湿的襁褓缝隙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抹鲜绿!嫩得如同刚融的春水凝结而成,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弱与不容置疑的倔强!
一茎极其幼小的、初生禾苗的嫩芽!
细弱青涩的尖儿,正奋力昂起,刺向这片覆盖万物的铅灰色苍穹。微不可见,却又锐不可当,在巨大青羽和封冻冰河的对比下,渺小如微尘,却昭示着一个石破天惊的开端。嫩芽尖端上,一滴冰融后的水珠颤巍巍地悬挂着,尚未坠落,将整个世界的光线都凝聚在这微渺的一点,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光泽。
十年。春日迟迟的阳光如同新酿的蜜浆,温柔流淌在有邰氏村的每个角落。村头打谷场平整的空地上,一群半大少年正围着一个人影吵吵嚷嚷,声音几乎盖过了不远处春播仪式沉闷却有力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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