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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重云低垂,易城王宫深处的观星台上,燕昭王姬职独立风中。冷风如刀,刮过石砌高台,出呜咽般的声响。
昭王身披玄色大氅,大氅边缘以金线绣着燕国特有的玄鸟纹饰,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按腰间青铜长剑,剑柄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然锋利如昔。
他的目光向南眺望,那是齐国的方向。尽管夜色深沉,不见星月,但在他眼中,似乎能看到那片曾属于燕国、后被齐国铁蹄蹂躏的土地。
“大王,夜深了,风大露重,还请保重御体。”身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与畏惧。
昭王不答,只是更紧地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多少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耳边仍是齐军攻城的呐喊与百姓的哭嚎。这份仇恨,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支撑他励精图治的全部动力。
“二十余载...”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吹散,“父王,您在天之灵看着,儿臣定要一雪前耻。”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由远及近。不必回头,昭王便知是谁——整个燕国,唯有乐毅敢不经通传便登这观星台。
“臣乐毅,拜见大王。”来人停在五步外,抱拳行礼。
昭王转身。乐毅身披深青色披风,上绣银线云纹,面如冠玉却神色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锐气,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如寒星。观星台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子翼免礼。”昭君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楚国使者今日已离蓟,郢都的答复如何?”
乐毅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光“楚王应允出兵淮南,牵制齐国淮北守军。但楚人狡黠,条件苛刻,需割让齐地五城为酬,且要济水以南的富庶之地。”
“给他。”昭王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若能灭齐,莫说五城,便是十城二十城又何妨?赵国方面呢?”
“赵王何已遣使密约,愿出兵两万,由赵奢统领。韩国、魏国亦已响应,只待秦国之诺。”乐毅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赵王亲笔密函,请大王过目。”
昭王接过,就着火光细看。帛书上的赵王印玺鲜红如血,言辞恳切,承诺与燕国共进退。但昭王知道,这承诺的价值,取决于战场上的胜负。
“秦王稷素来狡黠多疑,恐不会轻易兵。”昭王收起帛书,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秦国的位置。
乐毅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臣已遣副使持重礼入咸阳,陈说利害。齐国疆土辽阔,物产丰饶,更兼有渔盐之利。若秦不参与,待燕、赵、魏、韩分齐之地,秦国将永失东出之机。此等道理,秦王与穰侯不会不明。”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观星台上的火把剧烈摇曳,险些熄灭。内侍连忙上前护住火源,火光重新稳定时,映照出昭王眼中跳动的火焰。
“子翼,”昭王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你说,此战若败,燕国当如何?”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却从未问过任何人。今夜,在这决定命运的前夕,他终于问了出来。
乐毅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玄色披风在青石板上铺开如翼“臣立军令状若不破齐都,愿受车裂之刑。”
昭王俯身扶起他,双手紧紧握住乐毅的手臂“寡人不要你的军令状。自筑黄金台招贤以来,你我君臣相知。你为燕国练兵选将、整顿军备,使燕国从羸弱之邦变为精兵之国。此战若败,非你之过,是天不佑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但寡人信,此战必胜。齐王暴虐无道,横征暴敛,诸侯共愤;齐国连年征战,北攻中山,南伐楚国,西侵三晋,国库空虚,民心离散。而我燕国,厉兵秣马,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等的就是这一天。”
乐毅抬头,看见昭王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个君王压抑了整整一代人的仇恨与渴望。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映照出二十余年的隐忍与等待。
“臣当效死力。”乐毅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就在燕昭王与乐毅夜谈观星台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临淄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齐国王宫,章华台上,灯火通明,笙歌不绝。齐王斜倚在锦榻上,左右各拥着一名从越国进献的美人,面前紫檀木案几上堆满了时令鲜果与醇酒。金盏玉杯,琉璃盘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殿中十六名乐师奏着靡靡之音,编钟清脆,琴瑟和鸣。二十四名舞女身着薄纱,长袖翻飞,腰肢柔软如柳,旋转间香风阵阵,迷离了在座所有大臣的眼睛。
“大王,再饮一杯。”右侧美人纤手执金壶,为齐王斟满琥珀色的美酒。
齐王哈哈大笑,一饮而尽,肥胖的手在美人腰间摩挲“好酒!好美人!来,为寡人再舞一曲《霓裳》!”
歌舞又起,更加缠绵悱恻。
阶下群臣或谄笑附和,或低头饮酒,无人敢扫君王雅兴。唯有相国吕礼眉头紧锁,手中酒爵拿起又放下,终是忍不住起身离席,行至殿中,深深一揖。
“大王,臣有要事启奏。”
歌舞声戛然而止。齐王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舞乐暂停“相国何事扰寡人雅兴?”
“边关急报。”吕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燕、秦、赵、韩、魏五国异动频繁,大军调动,似有合纵伐我之意。燕国上将军乐毅已在易水集结大军,号称二十万,秦将白仲、赵将赵奢、韩将暴鸢、魏将晋鄙皆率军前往会合。五国联军,其势汹汹啊!”
齐王懒洋洋地接过竹简,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掷于地上“又是这等危言耸听的奏报!燕国?那蛮夷小邦也敢犯我强齐?二十九年前,我大齐铁骑踏平燕都,燕王哙悬梁自尽。今日燕王不过是个侥幸逃生的孺子,敢来捋虎须?”
他推开怀中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手指着北方,声如雷霆“寡人即位以来,北攻中山,取其地五百里;南败强楚,斩三万;西侵三晋,夺城十余座。天下诸侯,谁不畏我大齐?五国合纵?笑话!乌合之众!”
吕礼跪地苦谏“大王,五国合纵非同小可。乐毅虽为燕将,却是名将乐羊之后,熟谙兵法,不可轻敌。臣以为当调边军回防,加强济水防线,同时遣使分化五国——”
“相国过虑了。”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是齐王的宠臣夷维,此人面白无须,眼细如缝,善谄媚,精权术,深得王心。他轻摇羽扇,慢条斯理道“我大齐带甲百万,战车千乘,近年来破楚败秦,威震天下。五国联军不过乌合之众,各怀鬼胎,岂能同心?依臣之见,他们至多虚张声势,断不敢真的渡济水而来。”
他走到吕礼身边,俯身拾起那卷竹简,展开看了看,笑道“况且,这奏报来自济西守将触子,此人年迈胆小,惯于夸大敌情。前年秦军犯境,他亦称秦军十万,结果不过三万,被我军一战击溃。此番定是老毛病又犯了。”
齐王闻言大悦“夷维所言甚是!触子老迈昏聩,不足为信!传寡人令边关守将再有妄报军情、动摇军心者,斩!歌舞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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