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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之畔,朔风凛冽,天地苍茫。
时值深秋,岸边的芦苇已是一片枯黄,在风中瑟瑟作响,如万千冤魂低语。河水浑浊,奔流东去,卷着落叶与泥沙,一去不返。对岸是秦国疆土,更远处,咸阳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虎视东方。
太子丹与宾客数百人,皆白衣白冠,肃立江岸。那白衣是送葬之色,是预支的哀悼。风吹得衣袂翻飞,如一片不祥的雪,在苍黄天地间格外刺目。有人忍不住颤抖,不知是冷,是惧,还是悲。
荆轲一袭玄衣,立于人群之前,如雪地中一滴浓墨。身旁是面色苍白的秦舞阳,这位十三岁杀人、被燕人称为勇士的少年,此刻紧握双拳,指节白,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又迅消散。
他们都未着白衣——那是送葬之色,而他们尚未赴死。或者说,他们的死尚未被确认,尚有一线生机,尽管那线细如丝,渺若晨星。
“荆卿。”
太子丹举觞上前。他今日也着白衣,但衣领袖口绣着暗纹,那是燕国王室的图腾——玄鸟。他的眼眶通红,不知是几夜未眠,还是悲从中来。举觞的手微微颤抖,酒液在青铜觞中荡起涟漪。
“燕国安危,系于卿一身。”太子丹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丝,“此去咸阳,千里险途。秦王虎狼之心,咸阳宫如龙潭虎穴。卿...务必珍重。”
荆轲接过酒觞。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即将赴死之人。青铜触感冰凉,酒液在觞中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面容坚毅,眼中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他一饮而尽。酒是燕地最烈的烧春,入口如刀,入腹如火。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玄衣上晕开深色痕迹,如血。
“太子保重。”荆轲将酒觞掷于地上。陶觞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岸边回荡,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又像是某种终结的预告。
太子丹的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他想说抱歉,抱歉自己的催促,抱歉等不及那位真正的助手,抱歉将如此重担压在荆轲肩上。但他不能说,他是燕国太子,他的每一个字都关乎国运。
高渐离从人群中走出。他怀抱筑,步履沉稳,面容平静,眼中却有化不开的哀伤。他在荆轲面前坐下,将筑置于膝上,那是一具古旧的筑,琴身已有裂痕,琴弦却绷得笔直。他闭目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易水的风、这离别的悲、这世间的苦都吸入肺中,再吐入弦中。
手指抚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破空而出,凄厉如孤雁哀鸣,又如利刃划破长空。弦震动着空气,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震动着易水波涛。
荆轲和着筑声唱了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并不悦耳,却穿透寒风,在易水上空回荡,撞在对岸崖壁上,又折返回来,形成层层回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
“寒”字拖得很长,在喉中滚动,仿佛含着冰碴。满座宾客皆垂,有人以袖拭面,有呜咽声压抑不住,从指缝间漏出。秦舞阳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那手中空空,地图匣还在侍从那里,樊於期的头颅还在盒中,但他已开始颤抖。这位十三岁就杀过人、被燕人称为勇士的少年,此刻面对的不是市井恶霸,而是一个帝国的命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想起离家前夜,母亲为他整理行装,一言不,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物上。父亲在门外抽烟,烟斗明明灭灭,如荒野鬼火。父亲从未夸过他,哪怕他十三岁为护邻家孤女,徒手杀死恶霸,被乡人称为勇士,父亲也只是淡淡说“勇者不畏死,智者不轻死。”他不懂,现在仍不懂。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因为太子选中了他,因为这是荣耀,是机会,是他这个庶民之子唯一能名留青史的机会。
可为什么手在抖?为什么心在狂跳?秦舞阳咬紧牙关,齿间出轻微的咯咯声。
太子丹凝视荆轲,眼中复杂难明。是他策划了这一切,从听闻秦王欲东进、燕国危在旦夕的那天起。他秘密寻来徐夫人匕,那匕长一尺二寸,淬以剧毒,见血封喉;他命最好的画工绘制督亢地图,将燕国最肥沃的十一城尽数标注,将匕卷入其中;他选中秦舞阳为副使,因其勇悍之名;更是他一再催促,使荆轲不得不提前出,等不到那位荆轲真正想要等待的助手——那个据说剑术群、能在十步内取人性命的剑客。
他在怕。怕荆轲反悔,怕夜长梦多,怕秦军不日即至。所以他催促,以国之大义,以知遇之恩,以两人在邯郸共患难的情谊。荆轲最终点头,说“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可太子丹知道,荆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是失望。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二句唱出时,荆轲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孤鹤唳天。筑声随之激昂,弦急如雨,音烈如火。送行的人们抬起头,眼中含泪,但泪光后渐渐燃起火焰。有人开始跟着和唱,起初只是低吟,如蜂鸣,继而汇成洪流,如潮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数百人的合唱撼动了易水,浪涛似乎都为之一滞。水鸟惊飞,在灰白天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荆轲转过身,不再看太子丹,也不再看燕国。他大步走向渡船,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面不降的旗。
秦舞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脚步稳健,紧随其后。他捧着地图匣的手在抖,只好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木匣中。
“荆卿!”
高渐离突然起身,筑声未绝,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他怀中仍抱着筑,手指还按在弦上,指尖已渗出鲜血——用力过猛,弦入肉中。
荆轲驻足,却不回头。他的背影挺直,如易水畔一株孤独的松。
“筑为知音而鸣,”高渐离的声音在风中飘摇,带着颤音,“知音去后,筑当毁矣。”
荆轲肩头微动。他与高渐离相识于邯郸,那时他是游侠,高渐离是乐师。两人常在市井酒肆对饮,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醉了就睡在街边,醒了继续游荡。那是无拘无束的日子,是还未背负国仇家恨的日子。
“保重。”荆轲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登上了船。
秦舞阳也跟上,脚步有些踉跄。船夫是个老者,满脸风霜,沉默地解缆。小舟离岸,向对岸缓缓驶去。易水茫茫,雾气渐起,那一叶扁舟很快没入雾中,只余筑声隐隐,如泣如诉。
高渐离终于放下筑,手指鲜血淋漓。他望着浓雾深处,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仍怔怔立着。有人上前想扶他,他摆摆手,抱着筑,独自沿河岸走去,消失在芦苇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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