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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祁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眼中瞬间的慌乱彻底被毒蛇般的狠戾替代。她盯着面前无数寒光闪烁的矛尖,突然扬手!一颗鸽蛋大小的东西从她宽袖中脱手而出,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
轰!
沉闷而震耳的爆炸声响彻谷口!巨大的火团瞬间在逼近的周军兵卒之中膨胀、炸裂!碎裂的青铜片和尖锐的碎石如同狂风般向四周激射!靠前的数名周卒被这恐怖的气浪迎面掀翻,断肢与惨叫声混合着灼烧皮肉的焦臭气味冲天而起!硝烟混杂着尘土如同巨幕般翻滚扩散!灼热的气浪如无形的大手将虞陌狠狠推出几步,脸颊瞬间被无数细小尖锐的石砾扫过,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短暂的死寂!当硝烟被冷风吹散一些时,爆炸的中心只剩下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焦黑的、变形的肢体与破碎的甲片散布开一个令人作呕的圆圈。空气沉重得如同胶水,吸入肺里带着难以忍受的呛喉灼痛。
几个周卒惊恐地望向原本爆炸的中心——那本该躺着杜祁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混杂着血污和泥土的深色焦痕。她的身体如同被那惊人的火焰彻底吞噬,仅余下小半个狰狞的头颅带着几缕粘连着血肉的金饰,歪在狼藉边缘。几只染血的断臂横七竖八散落在这地狱般的画布上。那标志着她身份的金饰却诡异地大半完好,在尚未燃尽的小堆余烬旁闪着诡异的光。
“她……”有人出难以置信的、嘶哑的呓语。
死寂被突然打破!几名身披破烂狄皮甲胄的壮汉,眼睛赤红如同野兽,骤然从后方山石残垣的阴影里扑出!他们不再持兵器,却张着粗壮手臂直朝周军最密集处冲撞!喉中出不似人声的低吼“……为阿娘!——”带着某种狄语的嘶哑尾音,蛮横地冲撞过来,竟直扑向尚未回神的周卒手中尖锐的矛戟!
噗嗤!噗嗤!
矛戟毫无阻碍地贯入血肉!扑来的狄人巨汉们如同山崩般撞在矛戟林上,却毫不躲避,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抓住刺穿自己的矛杆!将冲势传递过去!几个猝不及防的周卒被这一股同归于尽的蛮力硬生生拽倒在地,被沉重的尸体压住!长矛折断声伴随着沉闷的肢体撞击闷响,爆炸后的烟雾再次被搅动。
混乱中,只有几个矫捷的身影利用这瞬间的遮挡,如同鬼魅般迅遁入西面更浓重、深不可测的黑暗里,脚步声只响起数声便被夜风吞噬……
山谷深处的寒风吹拂,将方才弥漫的浓重硝烟与焦臭味撕碎卷走,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周公旦的驷马戎车停驻于隘口一侧的高岩之上,四周精锐肃立如山。山风扬起他玄色的大氅。他长久地俯视着下方狭谷中残余的火焰。杜祁那点残余的颅骨已经化灰,连带着那几缕金饰一同沉入死寂。那冲天而起的血火,此刻只剩零星闪烁的红光,舔舐着残骸,如同垂死野兽的喘息,却再也撼不动这夜色分毫。血与火仿佛随着最后一根引线被烧尽,终于沉寂下来。那深谷的黑暗仿佛将一切都吞咽咀嚼干净了。
虞陌策马驰近岩壁边缘,猛地勒缰,马蹄踏在碎石之上。他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髻散乱,颊上数道血痕结了冰渣。少年目光扫过下方狼藉谷底,最终落向西方,那吞噬了最后几个奔逃身影的无尽黑暗。他的手在微微颤。
“太师,”虞陌的声音夹在山风里,“除恶未尽,遗毒西遁。是否遣精锐……”
“不追了。”周公旦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从深谷中浸染的霜寒,清晰地送进所有人耳中,“穷寇奔于死地,若追入深山逼其反噬……徒折将士性命,于国何益?”他抬起马鞭,指向整个被火光勾勒出的、支离破碎的残城轮廓。“周室之血……当重流于旧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黧黑的残城,最终落在颜般身上“传我军令整饬城中余烬。凡唐之遗民——”那声音陡然加重,敲响在每一个肃立的战士心头“皆收其粟米,勒其家小,徙之于杜水之畔。所遗河东热土空城,易之以成周宗法之裔。”话语中的决绝如同封冻的杜水,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冷冽的黎明雾气如同巨大的灰白布幔,沉甸甸地覆盖在化为焦土的大邑旧址之上。城内勉强清理出的最大一片空场,挤满了疲惫如泥塑般沉默的人群。唐国遗民。青壮被卸下的弓矢兵器堆积在一旁,形成一座小小的丘。妇孺搂着尚带温热的瓦釜陶瓮,孩子只紧紧揪着母亲褴褛的衣角,小脸冻得青紫却哭不出声,空洞的目光看向脚下龟裂的黑土。一袋袋黍粟、豆菽堆在一旁,上面隐约残留着灼烤过的痕迹。数名周军吏士冷漠地持木牍与炭笔记录,士卒们持戈环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圈中的人群,如临大敌。
虞陌策马穿过尚在冒烟的残垣断壁。马蹄踏过碎瓦残木,出枯裂的声响。偶尔能看到墙角蜷缩的老者,眼中是彻底的麻木;或是在灰烬中刨挖寻物的妇人,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他腰间佩剑冰凉,如同一条凝固的蛇。大司徒颜般的声音忽然从一处半塌的屋宇阴影中传来“虞侯……这边。”
少年下马趋前。阴影里,那位曾于城主府庭院中疯狂戳刺戎人尸体的唐氏宗老颓坐于一块冰冷的断础之上,他的独子就歪在他脚旁僵硬的土地上——胸口是个翻卷的巨大伤口,露出的内脏已呈污绿之色。老人原本满是怨毒的眼睛如今浑浊空茫,只映着儿子胸前那永远无法合拢的裂口,他枯槁的手指徒劳地搭在儿子冰冷的手背上,仿佛要汲取一点已经消散的温热。
“王命……不可逆啊。”颜般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贴着地面,只有虞陌能听清。老司徒没有走近,只站在几步外的断壁阴影里,目光落在老人和他死去的儿子身上,然后又移向那些沉默等待迁徙的民众,“杜水之畔……终究有地可耕……强过……横死此地。你……”他的目光转向虞陌,像一块压在心口的冰,“是留下,还是?”
虞陌的目光死死盯着老人那只搭在儿子手上的枯手。死寂中,风卷着几缕灰烬无声地旋落在老人肩头,也落在他儿子已经僵硬黑的头上。虞陌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似蒙着一层血翳,声音是磨过砂石的粗粝“留下。”他重复着,字字如铁钉楔入木中,“我留……守此墟。”腰间的佩剑硌着冰冷皮甲下的皮肉,隐隐作痛。
几日后,西谷关以东,王屋山余脉如沉睡的巨龙,横亘于天地之间。山路盘旋在峭壁陡崖之上,被经年累月的野风剥蚀得只剩下模糊的印痕,不少地方仅容单人通行。乱石嶙峋,每一步踏上都伴随着石屑细碎的滑落声响。
一队长长的人流如同受伤的巨蟒,艰难地盘绕在险恶的山隘间。风夹着霜粒打在脸上如针扎。唐国百姓推着用破旧门板改造的独轮车,车上用绳索网着破碎的陶罐瓦釜、几件舍不得丢弃的木器。瘦弱的孩童抓着捆扎家当的草绳勉强行走,赤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几个老人挂着粗树枝削成的拐杖,脊背几乎弯成一张弓,浑浊的眼里看不到一点光。他们身后是持矛沉默压阵的周军兵卒,寒风中,戈矛偶尔反射一点惨淡的天光。
山路转进一个极窄的隘口。狂风骤然失去了屏障的阻挡,疯狂地嘶吼着猛扑过来!队伍前方,一辆堆满锅釜陶罐的独轮车被一股强风狠狠撞上侧面!推车的妇人本就力竭脚软,惊呼声中猛地松了手把去扶车上摇摇欲坠的陶瓮。独轮车向悬崖外侧歪斜!车轮下几粒碎石簌簌滚落!
“啊——!”旁边有人尖叫。
千钧一!附近一个跟随队伍行走的周军老卒下意识猛扑上前!他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手死死攥住正滑向崖外的那根车轮把手,同时身体重心用力后倾,沉腰坐马!“呔!”一声低喝,腰臂上的腱子肉骤然隆起,硬是将沉重的独轮车拽离悬崖边缘寸许!险险稳住!妇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满是冻裂口子的手紧紧抓住车架。
那老卒闷哼一声,站稳身体,抬头抹了把脸上汗水混着的尘灰。旁边几个唐国青壮呆滞麻木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弱的触动,下意识地朝那老卒挪近一步,脚步似乎比刚才踏实了一些。凛冽的风声中,独轮车吱呀一声轻响,重新开始向前挪动。人群在沉默中继续移动,沉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拂过王屋山的层峦叠嶂。
队伍中段,几辆罕见的牛车被周室精锐甲士护在中间。车轮覆铜兽面,舆顶覆着厚重的毛毡抵御风寒,显出几分残存的威仪。为牛车里,新受册封的虞陌靠着冰冷的厢壁。他身上是新制的青色官服,外罩玄色厚缯大氅,象征新唐侯地位的玉戚冰寒地硌在腰间。少年面颊绷紧如石雕,目光透过不断被寒风吹开的车帘缝隙投向外面。
车帘被风卷起一角。那队被逼迁徙的唐国遗民正与虞陌的牛车擦身而过。一个背着破包袱、约莫八九岁的小儿脚步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惊惧地抬头看向虞陌这辆威严的牛车。瞬间的视线交错中,虞陌清楚看到孩子那稚气的脸被寒风吹得紫,泪水在冻裂的皮肤上结成细小的冰壳。
少年放在冰冷皮膝上的手猛地蜷紧。车帘重重落下,隔断了他的视线。车里只余下辘辘的车轮碾压碎石和冻土的单调声音,以及外面呼啸不止、灌满悲鸣的风声。
车队缓缓停驻在杜水东岸一片地势稍高的空旷之地,隔河能望见成周王城洛邑宏大的轮廓。冬日的河风吹透了新夯的土城墙,远处连绵的草棚区上空升腾起几十道细细的白烟。
大司徒颜般站在尚带湿气的土垒之上,身侧跟随的老巫妫正捧着一块边缘新裂开的牛胛骨念念有词。“此地水草丰沛,土宜五谷。”颜般对着下方尚在喘息中整队的新迁唐民说道,声音尽力放大以压过杜水的涛声,“遵周公命,尔等安身立命,在此休养生息。唐民聚此,当号‘杜地之邑’!”
人群静默如深冬之水,只有牛骡喷吐的白汽在寒风里短暂飘散。颜般的目光穿过沉默的人群,落在河滩上。一群孩童赤着冻裂的双脚在冰冷的河滩上嬉闹奔跑,他们的小手中紧握着用树皮削成的、形状粗陋的木剑和长戈。稚嫩的呼喊声在寒风中刺得人心口微疼
“杀戎狄!除豺狼!”
“周军雄!战杜祁!”
虞陌站在杜水边一丛枯败的芦苇旁。深青的袍服被河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愈显得清瘦。他缓缓弯下腰,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尊位的、刻有狰狞饕餮纹的玉戚佩饰。玉质温润,但边角一处细小的碰撞裂痕清晰可见。
他没有再看向对岸那片被命名为“杜邑”的烟火之地,也没有望向更西面——那片他曾出生、他曾失去、他曾收复却又无法真正拥有的血与火的焦土故园。只是蹲下身,将手中寒凉微温的玉戚缓缓置于湍急的杜水清冷浸骨的激流之旁。
河水冲刷着岸边的卵石,泛起细碎的白色浪花和微浊的泡沫,轻轻舔舐过玉戚的边缘,在饕餮张大的口中旋出不易察觉的细小涡纹,仿佛带着故去的旧名流向永恒的大河深处。冰冷的河水漫过虞陌跪地的膝盖。水流冲涤着他指节上的尘泥,也漫过那块沉寂的饕餮古玉。那玉上的裂痕在清澈冰凉的水线里微微泛着幽光。河水不止不休奔向远方,如同无情的宿命长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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