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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39年,春。
晋国的局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化。大旱虽已过去,但连年饥荒造成的创伤远未愈合。翼城百姓人口减少了三成,要么饿死,要么逃往他国,要么...逃往曲沃。
相比之下,曲沃在成师的治理下,逐渐恢复了生机。虽然也遭受了旱灾打击,但得益于之前的水利建设和存粮储备,损失远小于翼城。更重要的是,成师在灾后推行了一系列恢复措施减免赋税,放粮种,组织互助。曲沃不仅稳住了本地百姓,还吸纳了大量从翼城逃来的流民。
这一进一出之间,两地的实力对比生了决定性变化。
潘父站在自家宅邸的阁楼上,望着日渐萧条的翼城,心中盘算着。
他在晋国官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士人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德行才能,而是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的本事。他就像一株藤蔓,必须依附大树才能生长。而现在,他依附的这棵大树——晋昭侯——已经腐朽不堪,随时可能倒下。
是时候换一棵树了。
“主人,曲沃那边有回信了。”心腹管家悄悄上楼,递上一卷小小的帛书。
潘父急忙展开,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信是公子鳝写来的,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若潘父能“拨乱反正”,曲沃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拨乱反正...”潘父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好一个“拨乱反正”!弑君篡位,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过,这正合他意。乱臣贼子的骂名让曲沃去背,他潘父只要实惠——更高的官职,更多的封地,更大的权力。
“主人,真要这么做吗?”管家忧心忡忡,“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潘父冷笑,“若成功了,我就是开国功臣;若失败了...哼,你以为我们现在就很安全吗?师服那老家伙最近又开始活动了,据说在联络一些老臣,想要逼君上改革朝政。一旦他们得势,你我这些‘幸臣’,第一个就要被清算!”
管家打了个寒颤,不再说话。
潘父将帛书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去,把城防图拿来。还有,把宫中侍卫领赵猛请来——记住,要秘密地请。”
夜色中,一场阴谋正在酝酿。
与此同时,曲沃城中,成师正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密室中,烛光摇曳。成师、栾宾、公子鳝三人对坐,面前摊开着潘父送来的详细计划。
“三日后,晋昭侯将前往汾水边祭祀。”鳝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潘父已买通沿途护卫,届时他会亲自带兵‘护送’,实际上...”。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栾宾眉头紧锁“此事风险太大。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鳝信心满满,“潘父掌控着翼城一半的兵马,宫中侍卫也有他的人。晋侯如今众叛亲离,除了几个贴身宦官,无人真心护卫他。”
“我说的是道义上的风险。”栾宾看向一直沉默的桓叔,“主公,若依此计,您将成为弑君者的同谋。纵然成功入主翼城,也会留下千古骂名。”
“千古骂名?”鳝激动起来,“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商汤伐桀,武王伐纣,不都是以下犯上?可后世都说他们是圣王!只要父亲能带领晋国强大,今日的骂名,他日都会变成美名!”
栾宾摇头“公子此言差矣。商汤、武王起兵,皆因夏桀、商纣暴虐无道,天下离心。而如今晋侯虽然昏庸,却并未达到桀纣那种程度。况且,他毕竟是主公的亲侄子,血脉相连...”
“血脉?”鳝冷笑,“王室之中,血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父亲隐忍了一辈子,难道要因为这可笑的‘血脉’,放弃唾手可得的君位?”
“鳝儿!”成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鳝立刻闭嘴。
密室中安静下来,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成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曲沃的夜景,万家灯火,安宁祥和。这是他用六年时间,苦心经营的成果。
当他接受曲沃封地时,确实没有篡位之心。他只是想有一方土地,施展自己的抱负,证明自己的才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翼城的日渐衰败和曲沃的日渐强盛,一些原本不敢想的念头,开始悄悄滋生。
尤其是看到晋昭侯的所作所为——挥霍无度,不理朝政,任由百姓饥寒——那种“我能做得更好”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可是,真要踏出那一步吗?
弑君,篡位,背负千古骂名,与亲侄子兵戎相见...
“父亲!”鳝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儿知道您顾虑重重。但请您想想晋国的百姓!想想那些饿死在翼城街头的老人孩子!想想那些被迫卖儿鬻女的父母!您有能力救他们,有机会让晋国重新强盛,难道要因为一个‘名分’,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继续下去吗?”
这番话击中了成师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去岁去翼城时看到的惨状,想起了师服那句“给这满城百姓一条活路”。
“栾宾,”成师没有转身,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看?”
栾宾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臣只问主公一句若主公继位,能否让晋国百姓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成师转过身,目光坚定“能。”
“那臣再问若主公不取,任由晋侯继续统治,晋国将会如何?”
“...国将不国。”
“既然如此,”栾宾深深拜倒,“臣请主公,以天下苍生为重。”
成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已消失,只剩下决绝。
“告诉潘父,”他一字一句地说,“按计划行事。但有一点不可伤及无辜,不可滥杀朝臣。晋侯...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父亲英明!”鳝激动地磕头。
栾宾也行礼领命,但当他退出密室时,心中却有一丝不安。他想起师服的嘱托“不要赶尽杀绝”。可是权力斗争,一旦开始,真的能控制住不流血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晋国的命运,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公元前739年,三月初三。
按照晋国传统,这一天国君要前往汾水边祭祀水神,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往年这是盛大的典礼,但连年灾荒之后,今年的祭祀显得格外简陋冷清。
晋昭侯乘坐的马车行驶在通往汾水的官道上。他今年不过二十九岁,却已显露出未老先衰的迹象眼袋浮肿,面色苍白,身材虚胖。华丽的礼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
“还有多远?”他不耐烦地问车外的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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