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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树长臂一伸,捞过手机,顺手按下接听键,随后才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他隐约猜到对面是谁了,没有开口打招呼,通话开了免提,把手机随意一放,转身继续筛选衣物,希望对方能尽早挂断。大学班长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室内:“何家树,你总算接电话了!你去哪儿了?这些天我全校都跑遍了也找不到你,你现在还在潮州吗?就算你保研了,答辩你总得到场吧?毕业典礼你总得出席吧?优秀毕业生名单下来了你是不是都没看?院里让你做代表上台演讲……”他攥着衣服的手收紧一瞬。班长的话无意间提醒了他时间过得有多快。半年前,他也曾尽心准备过保研,并且拿下名额,奈何后来的事发生得太快——意外的车祸、母亲……“何家树,你在听吗?”骤然提高的分贝绞杀掉微薄的哀思,班长生怕他挂断电话,语速飞快,“那个,我们都知道你家里出了一些事情,院里的领导其实都很关心你,想帮你……”很糟糕的一种感觉,但情绪转瞬即逝,他克制得极好,丝滑地拉上手提包拉链,看起来波澜不惊地掠过桌边,顺手按下红色的挂断键。行李不多,塞满一个手提包就够了。他并未立即出门,而是站在原地有些出神,脚下是位于朱门街的一栋独栋小楼,他和母亲离开西樵后在此居住过一阵。朱门街对于母亲的意义早已日渐淡薄,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出租屋子,可在他心里还是不一样,于是他选择回到这里住下。安静又荒凉。他已经故意把房间弄得很乱,到处堆满旧物,可惜缺乏人气,一股阴冷乍地四起。回过神来,他径直到卫生间洗了个手,返回客厅。墙边安置着供台,正中立着何宏霄的遗像。孝子跪于下方,行大拜,磕长头,仰望着父亲的旧影不语,一切尽在无言之中,许久都不见其起身。这些年日夜相伴,想说的话都第一时间说过了,但今天略有不同,何家树踌躇着,低声告慰亡魂:“爸,我决定回家了。”如何回家,回谁的家,他给不出答案,只知道自己心意已决,今日就要返回西樵,谁也拦不住。清脆的门铃声将哀思打断,他还以为是预约的出租车到了,起身后鞠了一躬,拎包出门。可停在门口的是一辆私家车,车上下来的显然是配送员。他手里拎着蛋糕,热情地发出问候:“何先生吗?这是你爸爸林先生给你订的蛋糕,祝你生日快乐!”听到“林先生”三个字,何家树的眼神冷冽到极点,同时发出一声冷哼,接过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子。下一秒,他径直走向五步外的垃圾箱,无情地丢了进去。配送员从未见过这种反应。谁收到生日蛋糕不是喜笑颜开的?他低呼一声,没来得及阻止。何家树冷眼以对,狠声告知对方:“我爸早就死了。”配送员闻言愣在原地。何家树看清后方出租车的车牌号,果断走过去上车,告知司机目的地。“潮州南站。”潮州南站的候车大厅人来人往。何家树穿过人群,很快找到前往西樵的大巴。司机站在车门前吸烟,间或喝一口凉茶,接过他的车票草草地看过,撕掉副票又递了回来,朗声笑道:“靓仔,再等十分钟啊,回村的客少。”他颔首答应,把手提包放好,走到一旁也掏出口袋里的香烟。是最后一支。空烟盒旋即被他投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把烟衔在嘴里,用手掩着打火机点着,靠在栏杆旁缓慢地吸。烟被按灭,耳边是车站嘈杂的声音,口袋里安静一路的手机终于被主人眷顾。何家树翻看通信录,选择字母“w”,找到一串八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备注为“武馆”。“嘟”声不到五次,电话被接通。时隔八年,他们都长大了,变化可谓斐然,对方声音给他的感觉更多的是陌生,夹杂着隐隐的熟悉感。“你好,喂?谁呀?找谁?喂?说话,我这信号不好吗?不是,这是座机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急性子,何家树恍惚间觉得风似乎更热了一些。风吹乱他的头发,一股暌违之感徐徐生起。他双唇轻启后顿了两秒,答非所问,叫对方的名字:“阿龙,是我。”“你谁啊?”对方语气直冲地追问,很快意识到什么,“不对、不对不对,你这声音有点耳熟。我想想,好像以前抛弃我的一个好兄弟啊。你再说句话给我听听。”何家树缄默不语,眼睛被风吹得有些疼,也可能是旁边那位司机连抽了两支烟把他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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