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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良寺西跨院的油灯,一夜未熄。
曾国藩坐在书案前,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纸已经泛白。他放下笔——不是毛笔,是一截暗金色的骨棘,磨尖了当笔用,蘸的不是墨,是他指尖渗出的暗金色血液。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血字落在上面,不会晕开,反而会慢慢渗进纤维深处,像烙印。
遗嘱。
一共三份。
一份给朝廷,是官样文章家产清册,子孙名录,恳请朝廷念其微劳,保全家族。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挑不出错。
一份给湘军旧部,是托付后事若他死于天津,请众人以大局为重,勿生变乱。字是行草,力透纸背。
还有一份,是给儿子的。
这一份,他没用血写,用的是普通的墨,普通的笔,普通的纸。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抠出来的。
“纪泽、纪鸿吾儿见字……”
写到这一句时,他停住了。
因为手在抖。
不是老迈的抖,是体内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想写“忠君爱国”,一股想写“快逃”。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写下去
“为父此去天津,凶多吉少。教案一事,洋人虎视,民情汹汹,朝廷两难。无论处置结果如何,为父皆难逃罪责。或死于洋人之手,或死于朝廷之刀,或……死于民心之怒。”
“若为父死,尔等切记三条。”
“第一,立即辞官,举家南归,回荷叶塘老宅,三代之内不得出仕。”
“第二,分散家产。明面上的田宅店铺,尽数变卖,所得银两,三成赈灾,三成抚恤湘军遗属,余者分与族人。暗处的……为父已在后文列出,尔等按图索骥,取出后埋于老宅祖坟之下,非到家族存亡之际,不得动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又停住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爬进屋里,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密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鳞片。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感冰凉坚硬,像在摸一副面具。
不,不是面具。
这就是他现在的脸。
“第三,”他终于写下去,笔尖几乎戳破纸背,“若他日天下有变,或有‘异象’频生——如地动山摇,江河改道,天现二日,又或……有人身现鳞甲,目射金光——尔等切莫惊慌,更勿探究。当紧闭门户,深居简出,待灾劫过去。”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一片暗金色的鳞片——从他背上硬生生拔下来的,边缘还带着血丝。他把鳞片夹进遗嘱里,继续写
“见此鳞,如见为父。此物非金非玉,乃‘天赐’。尔等当将其供于祠堂密室,香火不断。若家族遇大难,可取此鳞,以血浸之,或可……得一线生机。”
写完最后一句,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他抓起痰盂,“哇”地吐出一口暗金色的粘稠液体——不是血,更像是……融化的金属。液体在痰盂里“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吐完,他擦了擦嘴,把遗嘱折好,装进三个不同的信封。
然后唤人
“叫纪泽、纪鸿来。”
曾纪泽和曾纪鸿是辰时到的。
两人都穿着素服——不是戴孝,是知道父亲此去凶险,提前换了暗色衣裳。纪泽三十岁,已经做到四品京堂,稳重儒雅;纪鸿才二十四,还在翰林院当编修,脸上还带着少年气。
他们进屋时,看见父亲坐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那个背影,让他们心头一凛。
太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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