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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在颠簸中睁开眼时,鼻腔里灌满了砖窑地道特有的焦糊味。王猛的肩膀硌得他肋骨生疼,更钻心的是右脚——那截错位的脚趾像是在靴筒里生了根,麻木感正顺着小腿往上爬,只剩下膝盖以下的灼痛还在固执地提醒他:这只脚还没彻底坏死。
“还有五十米到地道出口。”金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举着荧光棒的手在发抖,光束扫过地道壁上的弹孔,“刚才听见蓝军在外面喊话,说抓到赵猛了......”
林霄猛地抬头,额头撞在王猛的下巴上。他想吼“不可能”,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视线落在自己被绷带缠成粽子的右脚上——那里的血已经浸透了三层布条,在王猛的作战服后背上洇出个不规则的黑印,像幅被揉皱的地图。
王猛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地道深处的动静。除了他们的喘息声,还有种更可怕的声音在逼近:是蓝军的工兵铲凿击地道顶的闷响,带着尘土簌簌往下掉,像要把整座窑都掀翻。
“得炸开这段!”老周突然从背包里拽出炸药包,引线在荧光下泛着油光,“让他们知道厉害!”
“别......”林霄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留着炸铁网......”
他记得砖窑出口外的地形——那片废弃的采石场被蓝军拉了三层铁丝网,最上面缠着带倒刺的钢线,上次侦查时就看见岗楼里架着机枪。现在赵猛可能被押在那里,炸药要是提前响了,等于把人往枪口上送。
荧光棒突然闪烁了两下,灭了。地道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王猛粗重的呼吸声和林霄右脚无意识的抽搐声。蓝军的凿击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那个派克钢笔军官的呵斥:“动作快点!把烟雾弹扔进去,呛也要呛死他们!”
“走!”王猛突然矮身往前冲,林霄的头在他背上撞得生疼,却在颠簸中看清了——地道壁上有个半人高的侧洞,是当年挖地道时留下的废弃矿道,里面黑得像泼了墨,却透着股潮湿的风。
他们刚钻进侧洞,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是烟雾弹炸开了。刺鼻的辣味顺着洞口灌进来,林霄猛地咳嗽,牵动了右脚的伤,疼得他浑身蜷成虾米,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
金雪摸索着点燃新的荧光棒,光束照亮了侧洞尽头的微光——是道狭窄的裂缝,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王猛刚要爬过去,却发现裂缝被钢筋焊死了,锈迹斑斑的铁条间只容得下手臂穿过。
“他娘的!”老周用工兵铲猛砸钢筋,火星溅在林霄脸上,“早知道刚才就该炸了他们!”
林霄突然拽过金雪的手,按在自己的右脚上。她的指尖刚触到那处滚烫的肿胀,就猛地缩回——绷带下的皮肉像要裂开,能清晰摸到骨头错位的凸起,像块埋在肉里的石头。
“用这个......”林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马翔塞给他的最后半块发酵面团,此刻已经酸得发黏,“塞进去......”
金雪愣住了。
“钢筋锈了......”林霄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酸面团能腐蚀铁......”这是他在仓库修设备时学的土法子,用发酸的面汤泡生锈的螺栓,比机油还管用。
王猛立刻抢过面团,掰成小块塞进钢筋缝里。酸液渗进铁锈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铁条。蓝军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侧洞入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那个派克钢笔军官的声音带着狞笑:“我看你们往哪儿跑?”
“还有三分钟!”王猛盯着钢筋缝里不断冒出的气泡,工兵铲已经握在手里,“老周,准备接应!”
林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荧光棒上,染红了半片光。他看着自己的右脚,肿胀已经漫过膝盖,皮肤被撑得发亮,像块透明的冻肉。恍惚间他听见赵猛的吼声从远处传来,混着蓝军的呵斥和机枪上膛的脆响——是采石场的方向。
“开了!”王猛突然嘶吼着用工兵铲猛撬钢筋,锈蚀的铁条应声断裂,露出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缺口。他先把林霄推出去,自己紧随其后,金雪和老周断后时,蓝军的子弹已经打穿了侧洞的土墙,在他们脚边溅起串火星。
外面是片齐腰深的荒草,砖窑的烟囱就在左前方,冒着淡淡的青烟。采石场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三层铁网后,赵猛被绑在电线杆上,胸前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红军奸细”。蓝军的机枪手正趴在岗楼里,枪口对着他们的方向。
“赵猛!”金雪突然嘶吼,就要往前冲,却被老周死死拽住。
林霄趴在草里,右脚的剧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可怕的麻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他摸出王猛背包里的炸药包,引线在手里绕了三圈,突然对王猛说:“你带他们......往市区跑......”
“你要干什么?”王猛的声音发颤。
“炸铁网......”林霄笑了笑,露出颗带血的牙,“赵猛不能......白死......”
;他看见派克钢笔军官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镜片反射的光像颗冰冷的子弹。酸面团腐蚀钢筋的法子在他脑子里转圈,突然想起仓库里那台生锈的起重机——当年就是用这法子,让锈死的吊钩重新动了起来。
“烟雾弹!”林霄突然吼道。
金雪立刻摸出最后两颗烟雾弹,拉掉保险栓往采石场扔。橙红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蓝军的机枪立刻盲射,子弹在荒草里炸出片烟尘。林霄趁机拖着伤腿往前爬,右脚在地上拖出条暗红的血痕,每爬一步,都能感觉到腐肉与地面摩擦的黏连声响。
他在烟雾散开前爬到了铁丝网下,炸药包被塞进最底层的铁网缝里。引线被他用牙齿咬着拉开,滋滋的火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蓝军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他,呐喊着往这边冲,那个派克钢笔军官举着枪,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溅起的黑泥糊了他一脸。
“跑!”林霄突然对着王猛的方向嘶吼,自己却转身往铁丝网的反方向爬——他要把蓝军引开,给他们争取时间。
右脚卡在铁网的倒刺上,被猛地拽住的瞬间,林霄听见了骨头错位的脆响。他回头看,赵猛正拼命挣扎着要挣脱绳索,嘴里骂着脏话,像头被困的野兽。烟雾彻底散开时,他看见王猛背着金雪钻进了通往市区的涵洞,老周举着工兵铲在后面掩护,蓝军的子弹在他们身后追着打。
炸药包炸开的瞬间,林霄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又狠狠抛开。铁丝网的碎片像下雨似的砸下来,他的右脚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却在失去意识前看见——赵猛趁着蓝军混乱,挣断了绳索,正一瘸一拐地往涵洞的方向跑。
涵洞里的黑暗涌过来时,林霄突然想起马翔的话:酸面团发酵时产生的气,能顶开千斤重的东西。就像此刻,他感觉有股力量正从脚底往上冲,不是来自伤腿,而是来自那些奔跑的身影,来自炸开的铁网,来自所有没被打垮的骨头。
市区的高楼在远处若隐若现,像群沉默的巨人。林霄知道,他们还没到安全的地方,但只要还能爬,就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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