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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肆里,宋妙见得韩砺,不免一笑,指着后头桌子道:“公子且坐——今日不过留饭,没有单做,只好凑合吃啦!”
此时程二娘恰好出来,正要倒回去端水,韩砺见状,便道:“程二姐莫忙,我自家收拾就是。”
语毕,果然跟着一道进得后院。
他熟门熟路,自己打水洗了手、脸,又取了湃着山楂叶茶的铜壶回了前堂,见宋妙跟程二娘在布菜、摆碗摆筷子,便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又自己斟茶倒水起来。
程二娘闻言,转头看了看宋妙,得了她点头,才退到一旁,收拾灶台、锅盆去了。
桌上摆了小盘小碗四五个,菜色不一,一看就是提前分出来的,另有一个小盅,上头盖了盖,看不出里边有什么。
他当先去盛饭,但才拿了饭勺,刚一支开锅盖,还没盛饭,就已经能闻到一股很舒服的水生草植之气。
米饭晶莹饱满,上头陷进去许多块白色茎块状东西,去了一层外皮,只留了中心的位置,切了块。
他愣了下,问道:“这是什么?”
宋妙笑着上前,道:“我来吧。”
又解释道:“是时令菜,唤作饭捂茭白,难得今日得了些茭白,这东西南边本就送来得少,又兼快要过季了,吃一次少一次,虽然不如当地才摘时候来得细嫩,只吃个滋味也好。”
她取了筷子,取了个盘子,把里头茎块状茭白仔细挑出来,往上头浇了一点酱油,一点麻油,稍稍一拌,就放在韩砺面前,又另给他盛了碗饭。
韩砺先吃的所谓“饭捂茭白”。
其中香油给得很克制,酱油也用的淡口,特地调制过,两样吊出极其简单的咸鲜,一切都为茭白本味而让路。
茭白脆甜,虽然宋妙说过了季,又不够新鲜了,但是只取芯,吃起来完全是细嫩无渣的口感,不单是表层附着,咬进去,茭白肉里也全是米香,渗得透透的,汁水不是迸而出,而是顺着牙齿滑进嘴里,不知不觉,就一口的清甜。
米饭用灶台余温保着,其实已经不太热,只有半温,上头茭白自然也一样,但就是这恰好的温度,更容易感受那一股清新——米粒都染上了茭白香气。
单靠这“饭捂茭白”,几块茭白配着,韩砺就吃了一碗饭。
除却茭白,桌上又有一小盘冰镇莲藕,一碟酸辣藕丁。
还没入秋,两道都是脆藕,冰镇的那一道全靠选料和刀功,宋妙自己落刀,冰也镇得足透,嚼着全无一点藕断丝连的感觉,什么调料都不用蘸,清清楚楚感受到的就只有藕汁——甘甜汁水在嘴里大杀四方。
酸辣藕丁也已经只得半温,同样坐在锅里,本就切的均匀小方丁,四四方方,炒的时候已经十分容易入味,而今又放了个把时辰,吃起来酸同辣仿佛跟藕丁长在了一起。
酸是陈醋、白醋、泡坛水合出来的酸味,非常激爽,酸得鼻腔通透,下足了茱萸芥末籽,辣也是猛的,但靠着藕丁本身的藕甜味,使得一切又柔和起来——这一道足以杀掉半锅饭。
素菜之外,另有两道荤,菜量都不大。
一道是白切鸡,那鸡皮厚,但是又弹又脆,皮与肉中间有很薄的一层鸡汁、鸡油精华冷凝而成的半透明冻。
鸡肉浸熟,熟得刚刚好,紧实得很,全是香味,不带一点腥,蘸料是沙姜、葱油、姜蓉、喼汁调出来的,轻轻一裹,嚼的时候就把鸡味引得倾巢而出。
另一道是小盅单独蒸的肉饼,里头放了红枣、党参、枸杞、泡开的干香菇,又把香菇剁碎进猪肉里。
肉很新鲜,吃起来是简单而家常的滋补味,久蒸之后,党参、枸杞、红枣几样食材自带的甜味都已经进入了猪肉饼里头,非常的落胃,吃完一盅,把那精华汤汁一道喝了,会叫人觉得自己的气、血都跟着一起生出来。
确实每一道菜都不是现做,但是每一道都不怕久放,甚至久放还能倒添一点滋味,半温半热,正好入口。
菜量都是刚刚好的,吃得人非常舒服。
一桌小盘菜,很快就跟饭一起,被韩砺一扫而空。
正好此时宋妙过来添茶,他忙放了筷子,问道:“宋摊主眼下得不得空的?”
宋妙一时顿住了脚步,道:“公子请说。”
韩砺就将桌上盘碗挪到靠右位置,把挨着自己左边的桌面上腾出半方空隙,才从袖中取出几张薄纸,一个小小布包,放在那空处,又站起身来,将左边那交椅往外抽出一点,方才抬头去看宋妙。
他动作十分自然,做出的又是询问模样,先挪,再腾,又放,才抽交椅,最后抬头,宋妙自自然然就跟着他的动作,坐在了那交椅上。
韩砺这才坐回位子,指着桌上纸、布包,轻声道:“师兄说这一向全靠你照应他饮食,人人见了,都说他气色好了,又辛苦你帮我大忙,同去滑州——想要送你一份礼。”
他把那布包朝宋妙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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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前得的璞玉,他叫我好生慢慢磨雕出来,做一枚玉佩给你及笄时候压裙角——我画了几个样式,你且挑一挑,看喜欢哪一样。”
宋妙几乎立刻就想到当日自己上门送信时候,那陈夫子当场硬要送的白玉。
她把那布包层层打开,果然里头白玉无暇,又透又润,形状、大小,仍是从前模样,舒舒服服躺在布包里,外头还凸起一小角熟悉尖尖,长得甚像兔子三瓣嘴。
若它会说话,只怕此时已经笑嘻嘻打起了招呼——嘿,没想到吧!又是我!
宋妙看着那兔子嘴,不免叹了口气,道:“我开门做生意,先生上门,乃是照顾我,断没有还收这样重礼的道理——公子听了也不帮忙劝劝,嘴巴哪里去了?”
韩砺听得这话,却是笑道:“实在大日子,我也想送礼,只还没选好合适东西。”
又让去看纸上图样。
因见宋妙好似还要推拒模样,他便道:“今日来,另也有一桩事情想要问——我听得人说,店里地方不够,正要再找院子晒肉干,不知是也不是?”
近来到处找院子、宅子,许多老客、相熟都晓得,都在帮忙出主意,宋妙倒是不意外对方会得知,顺口应道:“是有这事,公子晓得哪里合适的吗?”
“我看对面就很好,也不是十分难事,做什么不来同我说?”
他先前说话时候,面上都带着笑,声音里也有淡淡笑意,但问到这一句之后,神情却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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