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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最后一丝属于裂天犼的暴戾能量,在黄昏的寒风中彻底消散。残阳如血,将镇岳关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悲壮的赤红,连呼啸的风都带着呜咽般的低吟。
镇岳关前,焦土绵延三百里。曾经坚固的城墙崩塌处,夏商国的工匠们正以五行阵法催动土石,一块块巨石在灵光包裹下自动拼接,试图重塑防线;北侧冰原上,堆叠的凶兽尸骸如山,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地势流淌,在冻土上冻结成诡异的冰棱,谷雨部队的药师们身着青色劲装,手持特制药壶穿梭其间,泼洒着泛着金光的净化药水,白色雾气升腾而起,中和着尸骸散的邪祟气息,防止尸变与瘟疫蔓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药草混合的复杂气息,那是战争结束后特有的、属于生存与牺牲交织的味道。
彭进大元帅站在东段城墙最高的了望台上,身披的玄色帅袍破损严重,左臂用浸过药汁的绷带吊在胸前——那是硬接裂天犼一道毁灭波纹的代价,绷带下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他沉默地望着北方那道正在缓慢收缩的空间裂缝,裂缝边缘的黑色能量不断逸散,却再无半分兽族的嘶吼声传出,只有空间闭合时出的“滋滋”轻响。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金铁交击般穿透寒风,“‘惊蛰’、‘立春’、‘谷雨’三支部队轮值警戒,配合圆慧大师的佛光结界,十二时辰内彻底封印通道,不得有任何疏漏。其余所有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下横七竖八倚靠休息的将士。那些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有的士兵怀里还抱着断裂的武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刃口,有的则相互依偎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原地扎营,疗伤休整。”
命令通过传讯符阵层层下达,化作一道道金色光点飞向各个部队。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没有预想中的欢呼,只是沉默地执行——有人艰难地站起身,拖拽着受伤的腿搭建临时帐篷;有人引燃篝火,火焰跳跃间,映出一张张布满伤痕的脸;后勤兵推着物资车穿梭,分着干粮和伤药,空气中渐渐飘起麦饼的香气。许多人在做完这些后,直接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昏睡过去,同袍见状,默默解下身上的毛毯,轻轻盖在他们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休憩。
城墙西侧,一段相对完整的垛口后,成了庚申四杰临时的落脚处。
张云源背靠冰冷的墙砖坐着,华贵的紫袍上满是焦痕与干涸的血污,原本束的玉冠崩裂了一道缺口,几缕黑垂落在额前。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玉佩——那是何非二十岁生日时,庚申五杰每人一块的“同心玉”,以灵力相连,可感知彼此安危,此刻属于何非的那块已彻底黯淡,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其中再无丝毫灵力流转,冰冷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玉佩的裂痕,指节因用力而白,手背青筋凸起,脸上却没有一滴泪。身为夏商国丞相,常年的运筹帷幄让他习惯了镇定自持,但此刻这层面具薄如蝉翼,眼底深处是某种近乎空洞的剧痛,如同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他想起很多年前星粹学府的宿舍里,那个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的少年,总在深夜偷偷修炼茅山符法;想起黑风峪任务遭遇妖兽围堵,四人对着皎洁的月亮结拜,誓言要同生共死;想起无数次战场上,何非总是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他们,笑着说“有我在,放心”……
“咳……”一口带着黑丝的血沫突然呛出嘴角,是之前强行催动黄石公戒本源、硬抗裂天犼攻击的反噬。张云源随手用衣袖抹去,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身旁,华子仲正半跪在地,为一名腹部被洞穿的“惊蛰”队员施针。少年药师的白色褂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袖口滴落的血珠砸在冻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银针在他指尖化作残影,精准刺入伤员周身要穴,五行生机顺着经络缓缓流淌,强行吊住那士兵最后一口气,随后他迅取出特制的金疮药,均匀涂抹在创口处,再用绷带层层缠绕。他一连救治了十七人,手法稳如磐石,额上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不是累的,是心底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第十八名伤员被两名医护兵抬来时,华子仲捻针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是裂天犼麾下暗影豹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黑色,丝丝缕缕的影蚀能量正在缓慢侵蚀着周围的血肉,士兵的嘴唇已经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华子仲盯着那道伤口,眼神恍惚了一瞬,脑海中突然闪过何非左臂曾被影蚀能量侵蚀的模样,那时他日夜钻研,耗尽心血才研制出压制之法,可如今……
“华先生?”抬担架的医护兵见他失神,小声提醒道,语气中满是焦急。
华子仲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五行灵力尽数灌注针尖,再次刺入伤口周围的要穴。金色的灵力与灰黑色的影蚀能量碰撞,出“滋滋”的声响,影蚀能量如遇克星般迅消退,年轻士兵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但华子仲知道,有些“伤口”,是银针和药石永远治不好的,比如失去战友的痛,比如阴阳相隔的憾。
李悠靠坐在不远处一堆破损的守城弩旁,八卦道袍的袖口被烧穿,露出底下焦黑的手臂,上面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痕迹。他手中握着那枚陪伴多年的八卦龟甲罗盘,指针却在无意识地疯狂转动,毫无规律——这是心神剧烈波动、阵法造诣再高深也无法自控的表现。他眼前反复闪现最后那一幕何非身披七彩铠甲,化作一道流光冲向裂天犼,与那凶兽同归于尽的惊天爆炸;莫明明挥舞阴阳双刃,与阿狸一同化作点点光粒消散的决绝背影;那道席卷天地的能量风暴过后,只留下一片狼藉与冰冷的残骸……
“我算到了七种突围方案……”李悠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悔恨,“如果当时我能再快一息布下‘乾坤挪移阵’,如果我能提前三天推演出裂天犼能量核心的震荡频率,如果我能多算出一种共存之法……他就不会死……”
“李悠。”张云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打断了他的自我否定,“这不是你的错。”
李悠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满是红丝。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就好,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在道袍下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被手掌捂住,却依旧顺着指缝泄露出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悲凉。这个向来以智计和从容着称的风水阵法大师,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无尽的悲痛。
城墙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金属与地面碰撞的闷响,渐渐靠近。安东尼?山大一步步走上城墙,他的胸前有一道恐怖的凹陷,那是之前为了替一名百夫长挡下裂天犼致命爪击留下的,铠甲下的肋骨断了三根,佛门斗气在他周身微弱流转,勉强维持着伤势不恶化。
他在张云源身边坐下,沉重的镔铁长棍横放膝上,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个向来豪爽勇猛、笑声能震彻山谷的阿卡骑士最高统帅,此刻沉默得像一座历经千年风霜的石雕,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沉痛。他望着北方天际那道渐渐闭合的裂缝,裂缝的光芒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夜幕中,天地间只剩下沉沉的黑暗。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何非最后……说了什么吗?”
张云源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爆炸前最后一瞬的画面——漫天能量乱流中,何非身披七彩铠甲,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隔着耀眼的光芒与纷飞的碎石,他的口型依稀可辨,清晰得仿佛就生在刚才。
“他说……”张云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在寂静的城墙上缓缓传开,“‘替我守好这片天。’”
空气瞬间凝固了。
安东尼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镔铁长棍,指关节因用力而白,甚至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佛门讲究放下执念、脱生死,但此刻他心中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无边无际的悲伤——那是属于“安东尼?山大”这个人的情感,他想起无数次并肩作战,何非总是那个最沉稳的后盾,想起两人喝酒吹牛,何非说等战争结束,要去阿卡国看看草原的辽阔……
“佛祖……”他低声念诵,却不是任何经文,而是最朴素、最沉痛的质问,“您渡众生,为何不渡他?”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墙上未干的血渍,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在为逝去的英雄哀悼。远处的篝火渐渐旺了起来,点点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四杰落寞的身影,也照亮了他们眼中未干的泪痕与心中不灭的誓言——守好这片天,守好何非用生命换来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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