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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无庸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眼前的姜废后,与他记忆中那个或骄纵或绝望的女子,判若两人。这种沉静,这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姜氏,”高无庸的声音尖细而低沉,带着惯有的谨慎,“你让咱家来,所为何事?那‘关乎社稷’之物,又是什么?”
姜欲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对着高无庸,郑重地行了一个半礼——不是后妃之礼,而是一个普通的、带着敬意的礼节。
这个举动,让高无庸瞳孔微缩。
“高总管,”姜欲晚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冒昧请您前来,实属无奈。昔日微末之恩,本不值一提,今日提及,只为证明妾身并非信口开河之人。”
她先稳住高无庸,消除他的部分戒心。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奉上:“此物,并非诉冤之词,亦非求生之请。乃是妾身近日观星象有感,推演所得的一些……或许对陛下有用的浅见。妾身将死之人,无所畏惧,但思及社稷安危,不敢隐瞒。可否劳烦总管,将此物……秘密呈于陛下御前?至于陛下是否御览,皆由天意。”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将目的包装成“忠君爱国”、“死前尽忠”,完全撇清了个人求生欲望,将球踢给了周煜。同时,“秘密呈上”的要求,也照顾了高无庸的处境,避免他因公开帮助废后而惹祸上身。
高无庸死死盯着姜欲晚,又看看她手中那张看似普通的纸笺。他久居深宫,深知其中厉害。“观星推演”?一个废后?这简直荒谬!但姜欲晚此刻表现出来的气度,以及那句“关乎社稷”,又让他不敢轻易忽视。
接,可能卷入未知的风险;不接,万一真有什么,他担待不起。而且,那句关于他老母的话,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权衡片刻,高无庸眼中精光一闪,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纸笺,迅速塞入袖中,冷声道:“姜氏,咱家姑且信你一次。但你要记住,若此物有丝毫差池,或是什么无稽之谈,明日便是你的死期,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门重新被关上,陋室内重归寂静。
姜欲晚缓缓坐回床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第一步,成了。鱼饵已经透过高无庸这只谨慎的“信鸽”,抛向了深宫中最高的垂钓者——皇帝周煜。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条多疑而危险的“龙”,是否会对她这份特殊的“饵料”产生兴趣。
她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拉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盖住身体,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周煜,你会来的。因为猜忌,是你的本能。而我对你……很有用。
引君入瓮
那脚步声极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踏在陋室冰冷的地面上,也踏在姜欲晚看似沉睡、实则高度警觉的心上。
玄色斗篷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门外微弱的天光,带来一股凛冽的寒意和龙涎香混合的、独属于帝王的气息。周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蜷缩在破旧草席上的女人。
姜欲晚闭着眼,呼吸刻意保持着一个虚弱沉睡者应有的绵长和轻微不均匀。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如同解剖刀般,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庞、脖颈、乃至全身,试图从这具看似濒死的皮囊下,挖掘出隐藏的阴谋或……价值。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姜欲晚心中清明如镜,她知道,周煜在试探,在权衡。他亲自前来,本身就说明了她那份“星象预警”起了作用,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和疑虑。但这份好奇,足以抵消他的杀心吗?
终于,一声极轻的、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冷笑打破了沉默:
“姜氏,还要装到几时?”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接戳破了姜欲晚的伪装。
姜欲晚心中微凛,知道再装下去已无意义。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迷茫、虚弱,以及看清来人后瞬间涌上的惊惧和……一丝极力掩饰的、复杂的情绪(有旧情?有冤屈?有认命?混杂难辨)。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体力不支”而踉跄了一下,最终只是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垂下眼睫,声音沙哑微弱:“罪妾……不知陛下驾临,未能迎驾,死罪……”
她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只是请罪。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这种平静,在这种境地下,反而显得极不寻常。
周煜深邃的眼眸眯了眯,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眼前的姜晚,与他记忆中那个或艳丽张扬、或歇斯底里的形象,判若云泥。这种沉静,这种近乎认命的淡然,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生疑窦。
他向前踱了一步,玄色靴子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弯腰,伸出两根修长却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姜欲晚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眸子。
“死罪?”周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你本就已是将死之人,何须再言死罪?”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姜欲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探究和审视,如同鹰隼锁定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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