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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世欢没有停。他走到另一堆麻袋前,又划开一袋。
还是好粮。
一连划开五袋,都是好粮。
钱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自然“李戍主放心,并州仓廒,绝无劣粮。往边镇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粟米。”
李世欢收刀,点头“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跟着钱顺走出仓廒,回到仓场。装车的活儿还在继续,一个民夫扛着麻袋路过时,脚下绊了一下,麻袋摔在地上,裂开个口子。
粟米撒出来,在尘土里滚动。
监工的吏员冲过来,一鞭子抽在民夫背上“废物!弄撒了粮,你赔得起吗?!”
民夫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李世欢走过去,蹲下查看撒出来的粮食。粟米里混着不少沙土,还有白色的颗粒——是石灰。
他抬头,看向钱顺。
钱顺脸色煞白。
“钱仓丞,”李世欢缓缓起身,“这袋粮,是从哪个仓廒搬出来的?”
“这、这……”钱顺额头冒汗,“许是……许是地上不干净,沾了沙土……”
“是吗?”李世欢走到装车的大车前,随手从车上拎下一袋,划开。
麻袋划破的瞬间,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流出来。
不是粟米。
是沙土混着石灰,只有表面薄薄一层盖着粮食。
整个仓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民夫停下动作,所有吏员停下呵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袋沙土上。
李世欢看着钱顺,眼神平静“钱仓丞,这是什么?”
钱顺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但他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李戍主……这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装错车了……我这就查,这就查……”
“不必查了。”李世欢转身,扫视全场,“车上这些,还有多少是这样的?”
没人回答。
监工的吏员悄悄往后退,民夫们低下头,兵丁们握紧了刀柄。
气氛紧绷得像要断的弦。
李世欢忽然笑了。他走到钱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钱仓丞,别紧张。我明白,这么大一批粮,难免有疏漏。一袋两袋装错了,不稀奇。”
钱顺愣住,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样吧,”李世欢继续说,“今日之事,我就当没看见。这袋‘装错’的粮,你们处理掉。但后面的粮,不能再出错。毕竟是要运到边关给将士们吃的,出了事,你我担待不起。”
钱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李戍主说的是!我一定严查,绝不再犯!”
“那就好。”李世欢转身,“天色不早,我们先去找地方歇息。明日再来看看装车情况。”
他带着戍卒们离开仓场。
走出很远后,一个戍卒忍不住问“戍主,刚才那袋粮明明是沙土,您怎么……”
“揭穿了又能怎样?”李世欢打断他,“把仓官抓了?把粮食扣了?我们二十个人,能带走多少粮?能改变什么?”
戍卒语塞。
“记下来。”李世欢说,声音很冷,“记下来,他们往粮袋里掺沙土和石灰。记下来,每一袋掺了多少。记下来,是谁在经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仓的方向。仓廒在暮色里像个巨大的坟墓。
“现在动不了他们。但总有一天,这些账,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什么时候?”另一个戍卒问。
李世欢没有回答。
他策马前行,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杆插在荒野上的枪。
孤独,但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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