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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怀朔镇的第四日正午,李世欢率领的小队抵达了阴山南麓的一处隘口。
时值春末,阴山北坡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灰褐色的山岩和稀疏的草甸。南坡则已是绿意盎然,野花星星点点。这条隘口是连接怀朔与并州南部的重要通道,不算宽敞,仅容两骑并行,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因地处要冲,怀朔镇在此设有一处小型烽燧,平日有五六名戍卒驻守,兼顾了望与盘查。
此刻,烽燧顶上却不见戍卒身影,只有一面褪色的魏字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摆。
李世欢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十余骑在隘口前散开警戒队形,所有人都觉察到了异常——太安静了。不仅是烽燧无人,连鸟鸣虫嘶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隘口的呜咽声。
周平驱马上前几步,仔细观察地面,低声道“将军,有新鲜马蹄印,不止一队,至少二三十骑,过去不过两个时辰。看蹄印方向,是从北边来的,在这里停留过,又往南去了。”
北边来的?怀朔方向?还是……更北的柔玄镇,甚至柔然地界?
李世欢目光扫过两侧山崖。怪石丛生,灌木稀疏,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他心中警铃大作。此番南下,他刻意低调,行装从简,所携“贡品”也不过是些寻常皮毛药材,按理说不该引人觊觎。但若目标不是财物呢?
“侯……”他下意识想唤侯二,才想起这次带了周平。他定了定神,沉声下令“周平,你带两人,先去烽燧查探,小心。其余人,刀出鞘,弓上弦,缓步前进,保持间距。”
“是!”周平点了两名最机警的老卒,三人下马,一手持盾,一手按刀,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向烽燧摸去。
李世欢则带着剩余人马,缓缓策马进入隘口。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出清晰的嘚嘚声,在狭窄的山谷间回荡,更添了几分紧张。
隘口长约半里,最窄处仅丈余。两侧山崖高耸,投下大片阴影。李世欢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灌木丛。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掌心微微出汗。
周平三人已接近烽燧。那是一座土石垒砌的矮堡,门半掩着。周平侧身贴在门边,听了片刻,猛地一脚踹开门,举盾冲入。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震惊“将军!快来看!”
李世欢心下一沉,留下四人守住隘口中段,自己带其余人赶了过去。
烽燧内一片狼藉。值守戍卒的铺盖散落一地,火塘里的灰烬还是温的。墙角处,三具尸体蜷缩着,穿着怀朔镇戍卒的皮甲,喉间或胸腹要害处有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迹早已凝固黑。看伤口,是锋利的弯刀所致,出手狠辣,一刀毙命。
不是寻常盗匪。盗匪多用砍刀、棍棒,杀人不会如此利落专业。
“是柔然人的刀法。”一名跟随李世欢多年的老卒蹲下仔细看了看伤口,面色凝重,“我以前在战场上见过。这种弯刀造成的伤口,切口弧度很特别。”
柔然人?溃兵?还是……有组织的袭击?
李世欢的心往下沉。并州行台的公函里就警告过,要防备柔然溃兵南窜。难道真有溃兵已经渗透到怀朔南面,还截杀了烽燧戍卒?
“检查他们身上,看少了什么。”李世欢命令道。
周平和老卒快搜查了尸体。“腰牌还在,兵器不见了,干粮袋空了,还有……”周平从一具尸体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五铢钱和一小块碎银,“钱财没动。”
不图财,只杀人,取走兵器和食物。这更像是……军事行动的前哨清理。
“将军,这里还有。”另一名老卒在烽燧角落的柴堆下,现了一截被踩灭不久的火把,以及几个杂乱的脚印。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来自四五个人。
李世欢走出烽燧,望向隘口南端。那些马蹄印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二三十骑,装备了原本属于戍卒的兵器,还可能携带着从烽燧获得的有限补给。他们想干什么?继续南下劫掠?还是……有更明确的目标?
“将军,我们怎么办?”周平问道,“追上去?还是绕道?”
李世欢迅权衡。追上去,敌暗我明,对方人数占优,地形不熟,风险太大。绕道?阴山通往南面的通道本就有限,另一条路要往东多走百余里,且要经过几处胡汉杂居、情况复杂的谷地,同样不安全。
最关键的是,这支疑似柔然溃兵的队伍出现在这里,截杀官军烽燧,绝非小事。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去。
“不追,也不绕。”李世欢下了决断,“我们立刻通过隘口,全南下,赶到下一个驿站,用驿传将消息报回怀朔和并州行台。这些人杀了戍卒,得了马匹兵器,已成气候,必须让沿途关卡有所防备。”
“那万一他们在前面……”周平有些担忧。
“所以我们要快。”李世欢翻身上马,“赶在他们可能布置下一次拦截之前,冲出这片山区。所有人听令舍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兵器和干粮。双马轮换,全前进!”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行动起来。多余的皮毛包袱被扔在烽燧内,只留下最重要的公文、密函、少量金银和干粮。每人都有两匹马,可以轮流骑乘,保持高。
十余骑冲出烽燧,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隘口南端。马蹄声在山谷中激荡,惊起远处山崖上的几只老鸹,呱呱叫着飞走。
李世欢一马当先,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两侧山崖快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把消息带到。
隘口南端是一段稍开阔的谷地,然后山路再次收窄,拐入另一段峡谷。就在他们即将冲入第二段峡谷时,异变陡生!
前方拐角处的崖壁上,突然站起七八个身影,张弓搭箭!
“有埋伏!散开!”李世欢厉声大喝,同时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箭矢破空而来!噗噗几声,射在李世欢原本位置前方的地上,溅起尘土。两名冲得太快的老卒闪避不及,一人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另一人的坐骑被射中脖颈,惨嘶着倒地,将骑手甩了出去。
“退回去!找掩蔽!”李世欢拔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拨马向侧后方一块巨岩后撤去。其余人也纷纷寻找岩石、土坎躲避。
箭雨并未持续太久,大概只射了两三轮便停了。显然,伏击者箭矢有限。
李世欢背靠岩石,急促喘息,快观察。伏兵就在前方拐角处的崖壁上,居高临下,封锁了去路。但人数似乎不多,刚才只看到七八个张弓的。而且他们用的是猎弓或缴获的戍卒步弓,并非制式骑兵角弓,射程和威力有限。
“将军,怎么办?硬冲过去?”周平猫着腰凑过来,脸上沾了土,眼神凶狠。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前方峡谷里隐约传来马蹄声,似乎正在远去。伏兵是为了拖延时间?掩护那二三十骑主力转移?
“不能硬冲。”他迅判断,“崖壁陡峭,他们占着地利,我们骑马目标大,冲过去就是活靶子。但也不能久留,他们可能还有后手。”
他目光扫过两侧地形。左侧是陡峭山崖,难以攀爬。右侧则是一片坡度稍缓、遍布碎石和灌木的斜坡,一直延伸到山顶。
“下马!留两人看住马匹,其余人,跟我从右边斜坡爬上去,绕到他们后面!”李世欢果断下令,“用弩!”
此番南下,为防万一,李世欢特意带了三具军弩。弩在近距离的穿透力和精准度胜过弓箭,尤其适合这种仰攻。
命令迅执行。留下两名老卒照顾伤者和马匹,李世欢、周平和其余七名士卒解下背着的皮盾,手持弩机或弓箭,腰挎刀剑,开始沿着右侧斜坡向上攀爬。
斜坡碎石松动,很不好走,且毫无遮蔽。他们刚一露头,前方崖壁上的伏兵就现了,箭矢立刻招呼过来。但仰射本就吃力,加上距离稍远,准头和力道都差了许多,大多叮叮当当射在皮盾上或被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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