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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青石洼营地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但今日似乎比往日少了些生气。营墙上的哨兵依旧挺立,但操练场上,往日侯二那炸雷般的吼声和骑兵小队疾驰卷起的烟尘不见了,只有周平带着剩下的士卒进行着沉闷而齐整的步兵队列演练,脚步声虽然依旧坚实,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锐气。
李世欢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在营中巡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阴霾笼罩着营地。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失落、迷茫和隐隐不安的沉寂。侯二和那五十个最能打、最张扬的汉子走了,剩下的人,无论是老兵还是新收的流民,似乎都失去了一种底气,一种“有人能扛事”的安全感。
李世欢心中清楚,侯二的调离,对军心的冲击,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将军。”司马达从后面匆匆赶上,手里拿着一卷新誊写的名册,低声道,“按您吩咐,重新统计了各队缺额和现有人员特长。另,今晨镇城那边有消息传来,侯二……侯队正他们已顺利报到,暂时被编入镇城左营骑队。”
“嗯。”李世欢接过名册,边走边看,“营里反应如何?”
司马达叹了口气,“有几个原属侯队正麾下的老兵,昨晚聚在一起喝了些劣酒,说了些牢骚话,被巡夜的劝散了。周队正已加强了夜间的巡查。”
李世欢合上名册,“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营地尽快恢复运转,让所有人都有事做,有盼头。不能闲着,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两人走到营地东侧新开辟的一片菜畦旁,这里原本是片荒地,去冬流民以工代赈时平整出来,如今已撒下些耐寒的菜种,冒出稀稀疏疏的嫩芽。负责照料菜畦的是几个老弱流民和一名叫杜衡的年轻队正。杜衡原是并州军户子弟,读过几天书,心思细,被李世欢提拔起来管理后勤杂务。
杜衡见到李世欢,连忙行礼。
“杜衡,这片菜地,关乎夏秋青黄不接时的补充,务必上心。”李世欢蹲下身,仔细查看菜苗的长势,“人手若不足,可以再从流民里挑两个细心肯干的妇人帮忙。水肥要跟上,但也不能过勤。”
“是,将军。”杜衡应道,又有些犹豫地开口,“将军,侯队正他们调走后,原本由他们负责的北面每日例行巡哨,如今空缺出来。周队正那边步兵操练任务也重,您看这巡哨……”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青石洼北面地形相对开阔,虽有烽燧,但日常巡哨必不可少,既是防务需要,也是对柔然新附部落的一种无形威慑。往日这任务主要由侯二的骑兵小队承担,快捷高效。如今骑兵没了,全靠步兵徒步巡哨,范围、频次、反应度都会大打折扣,而且会大量消耗本就紧张的人力。
李世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巡哨不能停。这样,从今日起,北面巡哨改为两日一次,每次两队,每队十五人,由周平统一调配。路线缩短,以营垒周边十里为界,重点查看几个制高点和通往北面山谷的小道。另外,烽燧值守增加一人,配响箭,现异常立即示警。”
他看向司马达“记下来,纳入新防务章程。还有,传令各队,即日起,所有士卒,包括轮休的,每日需完成定额的营区劳作或技能训练,由各队正记录在案。我们要把所有人的时间填满,不能给他们胡思乱想的机会。”
“是!”司马达和杜衡同时应道。
李世欢又巡视了粮窖,对几个细节做了调整指示,这才返回自己的土屋。他知道,光是安排事务还不够,必须尽快重组核心团队,明确新的分工和权威,才能稳住大局。
午后,他召集了司马达、周平和杜衡,以及在侯二调走后被提拔起来的队正,赵雄。赵雄四十多岁,是青石洼建戍时就来的老人,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尤其擅长戍守和营地建设,在普通士卒中颇有威望。
五人围坐,油灯在白天也点着,因为土屋窗户小,光线昏暗。
“侯二调走,是段将军的命令,我等无法违逆。”李世欢开门见山,“但青石洼的防务、屯垦、数千人的生计,不能因此垮掉。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重新厘定职责,共渡难关。”
他目光扫过四人“周平,你原负责侦察、警戒、步兵操练。如今侯二的骑兵职责也需并入。从今日起,你总领青石洼全部防务及军事训练,包括巡哨、戍守、操演。步兵操练不可懈怠,同时,要着手从现有士卒和可靠流民中,秘密遴选有潜质者,进行基础骑术和小组战术教授,。”
周平神色一肃,重重点头“明白!防务绝不会出纰漏。遴选训练之事,我会亲自抓,绝不让外人知晓。”
“赵雄。”李世欢看向那位老成持重的队正,“你熟悉营地一草一木,戍守经验丰富。我擢你为副,协助周平,专司营垒修缮、工事构筑、日常戍守排班及军械维护。营墙、壕沟、哨楼、粮窖防卫,皆由你负责。”
赵雄抱拳,“将军放心,老汉在,营墙就在。”
“杜衡。”李世欢转向年轻人,“你心思细,通文墨,原管后勤杂务。现擢你专司粮秣、物资、流民管理及营地内务。所有粮食出入、物资分配、流民登记劳役、营地卫生防疫,一应琐碎,皆由你统管。账目要与司马达对接清晰。眼下粮秣紧张,每一粒都要用在刀刃上,你要当好这个家,不能有丝毫差错。”
杜衡略显紧张,但眼神明亮,挺直腰板“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信任!”
“司马达,”李世欢最后看向自己的他,“你依旧总揽文书、账目、对外联络及机宜之事。明账暗账,都要清晰。与斛律部落的联络,与侯二那边的秘密通联,还有派往并州、洛阳的耳目,皆由你统筹。我要知道外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是。”司马达沉稳应下。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李世欢此举,意在将权力和责任分散,避免再出现侯二那样一人离职能导致一大摊事务瘫痪的局面。同时,提拔赵雄和杜衡,也是给营中其他努力做事的人一个信号只要肯干、能干,就有机会。
“另外,”李世欢语气放缓,但目光更加深邃,“从今日起,营内一切事宜,需更加谨慎。凡涉及防务调整、物资调用、人员变动,哪怕再小,也需有记录,经手人画押。我们越是艰难,越不能给人以口实。段将军的‘核查’,不知何时会来,我们要做到随时可以拿出来,经得起任何盘查。”
众人皆凛然称是。
“还有一事,”李世欢沉吟道,“侯二调走,营中弟兄难免心有戚戚。光靠命令和事务压着,并非长久之计。周平、赵雄,你们平日要多与士卒交谈,了解他们的想法,合理的困难尽量解决,不合理的怨气也要疏导。告诉他们,我李世欢还在,青石洼就垮不了!但这样的话,不能由我来说,要由你们,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周平和赵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这是要他们去做凝聚人心的工作。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将诸多细节一一敲定。散去时,每个人脸上虽然依旧凝重,但眼神里多了些明确的方向感和责任感。
人都走后,李世欢独自坐在土屋里,短短几日,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应对段长的调令,面对侯二的调离,稳定营内的浮动,重新搭建指挥架构……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他按了按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自从侯二调令下来,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脑子里不停地盘算,防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来的下一击。
但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在人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犹疑和软弱。他是主心骨,他若慌了,下面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学会隐藏情绪……”他低声自语。
是的,他正在学。将愤怒和憋屈压在心底最深处,脸上只露出冷静和坚定。将对未来的担忧和不确定深深掩藏,只给属下看到有条不紊的布置和不容置疑的信心。
这很累,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累。但他知道,这是身为领导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实力被削弱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就像受伤的野兽,越是虚弱,越要绷紧神经,隐藏伤口,寻找更安全的角落舔舐,同时用更加警惕和凶狠的目光审视周围的一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地里飘起炊烟,混杂着粮食和干草燃烧的味道。
生活还在继续,尽管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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