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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送。”李世欢坐在石条上未动。
刘贵连忙上前,引着韩商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石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呼啸的风声。司马达走到门边,确认外面安全后,才转身回来,脸上忧色重重“将军,此事……是否太过行险?军械非同小可,一旦泄露,就是万劫不复!那个韩商人,看起来精明油滑,未必可靠。”
“我知道。”李世欢揉了揉眉心,“但粮食是燃眉之急。没有粮,军心立散,不等别人来告,我们自己就先垮了。至于那个韩商人……”他冷笑一声,“他肯做这杀头的买卖,无非是为利。只要第一次交易顺利,让他尝到甜头,他比我们更怕出事。这种人,只要利益够大,反而比许多满口忠义的人可靠。”
“那军械……”司马达仍不放心,“虽是破损旧件,但数量一多,难免惹人注目。营里人多眼杂,如何运出?”
“我已经想过了。”李世欢道,“借着加强巡防、修缮外围工事的名义,将一部分‘废件’混在土石木料里,运到营外指定的隐蔽处存放。由周平手下绝对可靠的人分批、少量地运去野狐沟。侯二那边,我会让他近期组织几次小规模的‘野外拉练’,方向就定在东面,正好可以沿途掩护、警戒。”
司马达听着这一环扣一环的安排,知道李世欢是铁了心要做成这笔交易,且思虑已相当周密。他叹了口气“既然将军已下定决心,属下自当尽力配合。账目上……我会想办法做平,确保即使有人来查,也看不出大批军械‘失踪’。”
“有劳了。”李世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司马达,你说,我们这么做,算不算……走投无路?”
司马达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是为了让全营弟兄活下去。活路若被堵死,自己找条缝钻出去,天经地义。”
李世欢没有回头,只是喃喃道“是啊,天经地义……只是这缝,越钻,怕是越深了。”
三天后的夜晚,同样的石屋,同样的几个人。
韩商人验看了侯二带来的一小袋锈蚀箭镞和几块变形甲片,又仔细检查了李世欢带来的、盖有青石洼戍主私印(仿制)的“废铁处置凭据”——虽然这玩意在黑市上没什么用,但至少表明了李世欢的“诚意”和“渠道”。
双方最终敲定了交易细节第一批,五十石粟米,换取相当于市价、以破损军械折抵的“货”。十日后,野狐沟交割。后续交易,视情况再定。韩商人还透露了一个消息并州那边,对边镇持续拖欠军饷、尤其是“永减三成”之事,已有不少军官怨声载道,暗流涌动,只是尚未爆。
这个消息让李世欢心中更加沉重,也愈坚定了尽快囤粮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青石洼营地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规矩”。训练严格,巡防严密,禁止士卒私下议论的禁令依旧高悬。但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李世欢以“加固东北角营墙、防备柔然游骑窥探”为名,调集了一批“待销毁”的破损兵甲,混杂在土石中运到营外一处早就看好的、隐蔽的山坳里。周平手下最机警可靠的三个夜不收,轮流驻守在那里。
侯二则开始频繁安排以“队”为单位的野外长途拉练,负重行军,路线迂回,时常经过野狐沟附近。士卒们被高强度的训练折腾得精疲力尽,抱怨连连,却也无人察觉其中深意。
刘贵变得更加忙碌,时常不见人影,据说是去“联络旧友,打听市价”。
司马达的账册上,多了几笔看似合理的“损耗”和“置换”记录,笔笔清楚,却又巧妙地掩盖了真实去向。
李世欢自己,则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既要操心粮食交易的万无一失,又要提防北面柔然人再生事端,还要警惕镇城方向的动静,尤其是刘能那边的动作——周平回报,刘能那个去并州的心腹已经回来了,之后刘能闭门不出,不知在酝酿什么。
压力与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天巡视营地,看着那些因为训练而疲惫、因为缺粮而消瘦、但眼神深处依旧埋藏着不甘和怒火的士卒,李世欢都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一分。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吉是凶,不知道这饮鸩止渴的交易能否真的让他们熬过去。他只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像在黑暗的沼泽里跋涉,看不到前路,只能凭着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可能陷得更深,但停下,就是灭顶之灾。
第十天的黄昏,终于到了。
李世欢站在营墙上,望着东面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天边被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映照着荒凉的戈壁。
侯二全副武装,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将军,都安排好了。周平的人已经先行出,沿途布哨。拉练的弟兄们也准备好了,一共四十人,都是嘴巴严、能吃苦的老兵。山坳里的‘货’,已经分批运到了预定地点。”
李世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如血的残阳,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路线、可能的风险。
“去吧。”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记住,安全第一。若遇意外,保人弃货。活着回来。”
“将军放心!”侯二抱拳,转身大步走下营墙。
很快,一队士卒在侯二的带领下,喊着号子,开出营门,向着东面的暮色中行去。一切看起来,就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夜间拉练。
李世欢一直站在营墙上,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与大地融为一体。
夜风渐起,寒意刺骨。他紧了紧衣甲,却没有离开。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赌上的,不仅仅是粮食,是全营的希望,更是他自己和这些兄弟们的性命。
这一夜,青石洼营地很安静。但李世欢知道,东面六十里外的野狐沟,注定无人入眠。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但愿……一切顺利。”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北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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